对  望

文/ 石鸣

夜里的星子终于慢慢地被曦光散淡了，从窗口望出去，远处影影绰绰的楼宇和树林仿佛舞台布景般显了出来。凉气凝滞着空气，将楼下的潮气似乎也浅浅地吸了几分，使房间里隐隐地有了些初冬的气息。老刘往身上加了件衣服，从床上爬起来，向阳台走去。半夜里背脊痛，老刘醒了后，就一直是假寐着。看着些微的夜色从窗户透进来，老刘似乎听见了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不是轰然作响，而是如铁锈粉状般剥落，细微，有韧性，柔软而致命。也许真是铁生锈了呢，老刘想。老刘的股骨里有两颗钢钉，已经快十年了。十年了，还能不生个锈什么的？

走到阳台上，老刘舒展了一下依旧痛着的背脊，缓缓吐出一口气，像要将一夜的瘀积都吐出来。现在厂区的空气是越来越糟啦。老刘看着刚露曙光就有些混浊的空气，又深深吁了一口气。

然后老刘就听见了几声鸟的啁啾传过来，清丽婉转，一下生动了阳台的气息。鸟醒了。鸟一醒，一啁啾，阳台的花草、整个房间也都随之醒了。老刘的身子骨慢慢也醒了。

老刘对着鸟唱两声，然后就去取水给鸟换、浇花。多年来，厂区一直就整日弥漫着浓烈的氨气味儿，现在更进一步，连家属区也被罩在里面了。人睡一觉，都觉得满肚子是氨气，这水露在空气里一宿，那还不成了氨水？鸟喝了还不拉肚子？鸟那么小个身子，能经得住几次拉？拉肚子，厉害着呢！老刘一说拉肚子，就要提小刘子五岁那年的事。五岁，不小了吧？可你看那肚子拉的，说瘦就瘦，两天光景，就缩成了出娘胎的样子，厉害着呢！老刘一说小刘子五岁那年拉肚子，心中就感慨万千。

所以老刘早上给鸟换水，时常就惦记着小刘子现在还拉不拉肚子。不过老刘近年来常常觉得自己这想法有些杞人忧天了。小刘子来信说他现在吃的是山珍海味，住的是海滨城市，城市里空气清新，找德国警犬去也嗅不出一丝氨气味儿，又怎么会拉肚子呢？只可惜老刘不知道儿子到底住在哪个海滨城市，要不老刘一定会去一趟。养儿子做什么？还不就是图以后能享个清福？老刘对人一谈起小刘子现在的出息，总要这么乐呵呵说一句。老刘这么一说，厂区的人就劝老刘干脆早点去和儿子住一起算了。反正你老刘几年前就公伤病退了，一人在家呆着也是闲呆着，去了，不定还能帮帮小刘子呢！老刘听了，心里觉得也是那个意思。

但老刘去不了，因为小刘子的来信从来都不留地址。小刘子说他经常出差，跑东跑西的，就算老刘写了信他也收不到，干脆就别写了。小刘子留了个电话号码，让老刘有事打电话就行。但不知怎么搞的，一两年了，电话一次也没打通过。开始是去厂区用公家电话打，不通。几次都不通。办公室的老马就说是不是老刘你的号码弄错了？号码怎么会弄错？老刘不服气地将儿子的信递给老马，你看看，清清楚楚的会有问题？老马又说那是不是小刘子换号码了？现在的小青年，什么都换得快呢。换号码？换了号码他还不早就写信告诉我了。老刘心里有些不爽。但不爽还是打不通，又试了几次也打不通，老刘就嫌公家电话太旧，想是公家的电话出了问题，于是狠个心花钱在家里装了一部。但还是打不通。老刘想起就会拨个电话给小刘子，但老刘一次也没听到小刘子的声音。老刘也曾疑心儿子的号码给错了，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既然小刘子没有写信来更正，那就表示号码没有错，除非他成心要糊弄老刘。但他一手带大的儿子怎么会糊弄他呢？虽说当初母子俩躺在产床上出状况时老刘说过要保大弃小，但那时候小刘子还在娘肚子里呢－－就算他知道，也是不会记恨老刘的。小刘子上中学写作文说，虽然他母亲在他刚出世还没见上一眼就离开了他，但他还是有个母亲，那就是老刘。老刘给了他父爱，也给了他母爱。这篇作文老刘现在还保存着呢，回想起来，心中就充满了甜蜜和慰藉。

所以老刘坚信是儿子太忙了。那么忙还没忘了给他写信，老刘这么一想，心中就又温暖了许多。虽然小刘子的信不多，但老刘觉得一年有那么两三封也就满足了。每次看信，老刘对小刘子的工作都非常满意，但同时对小刘子的领导又有些不满。为什么一直让小刘子出差呢？老刘仔细看着信封上的邮戳，发现沿海几个大城市的名字都有。让小刘子这样奔来跑去的！老刘想什么时候小刘子不出差了就好了，这样老刘就可以去小刘子那里住一住，还可以呼吸一下没有氨气味儿的空气呢。老刘一直憧憬着。

去厨房取了沉淀了一夜的凉开水后，老刘就去给鸟换水。鸟醒了就要喝水，但现在自来水也不能直接用了，漂白粉太多，所以老刘每天都得前一晚就准备好一大茶缸子水。穿过客厅的时候，老刘又瞥了一眼茶几上的信，停下来，凝视了片刻。信来了已经快一个星期了，老刘还一直没有打开来看。牛皮纸做的信封上有老刘熟悉的小刘子的字，还有一排油印的红字，在信封的右下角，沉稳而跳动，如同几颗灶膛子里跳出的火星，每次都会将老刘的目光牵了去。老刘凝视着信，有些沉郁地吐出一口气，向阳台走去。

笼里的鸟看见老刘走了过来，心情激动了，又欢快地叫了几声，极为悦耳。老刘赶紧把水给鸟换了，然后将剩下的水去浇了花。水从花叶间细细地浸下去后，花的香味也慢慢弥散了出来。熟悉的花香，让老刘闭上了眼睛。县城公墓里小刘子他娘墓前的花也开了吧？每年都这样的，阳台上花开的时候，小刘子娘墓前的花定会同期开放。花一开，老刘就知道两个重要的日子要来了。两个重要的日子，一个是小刘子的生日，一个是小刘子他娘的忌日，都在同一天。以前，老刘同小刘子这一天就一同去墓前，一家三口庆小刘子的生日。小刘子外出读书、工作后，这一天回不来，老刘就带小刘子的信去墓前，和小刘子娘一起读小刘子的信。小刘子的信每一年这个时候都会提前寄到的。这个小刘子，没忘了他娘啊！老刘感到很欣慰。每一年的这一封信，老刘都会等着到墓前才打开。

鸟又欢快地叫了几声，老刘睁开眼，嗅了嗅花香。花香渐渐有些浓郁了，明天就是那两个重要的日子了。老刘回头看了看客厅。从阳台上望过去，能看到茶几的大半。老刘看见牛皮纸做的信封静静地躺在茶几上。明天，它将会被老刘在小刘子娘的墓前细心打开。

这是老刘收到的第一封留有地址的小刘子的来信。红红的油印地址，鲜明地留在信封的右下角－－那是一个城市的戒毒所，而那个城市，老刘从来没有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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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石鸣，男，1968年生于四川。从事小说、散文创作和新华文学研究，著有《现实与抒情：感受新华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