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  毒

文/ 石鸣

狗咬了我一口。

换句话讲，就是我被狗咬了一口。

这里有三个要素：狗、我，和咬。我们单位看门的曹大爷那两岁还差一点的小胖孙子都知道这件事里有三个要素：狗、咬，和我，但我的主任却只看见了两个。小胖子看见狗嘴黏在了我的腿肚子上，小手一拍屁股一蹶就叫了一声：“狗咬叔叔啦！”叔叔就是我，我就是叔叔，小胖子的话主谓宾齐全，一个要素也不落地点明了事件的实质、肇事者、受害者。小胖子才一岁零九个月。一岁零九个月就明事理，以后一定是个人物。

但我的主任却只看出了两个要素：狗，和咬。我被狗咬了，所以要去打狂犬疫苗，所以要请半天假。根据我以前所学，这是个因果推理。因果推理阐述道理简单明晰，易于接受。但我的因果推理碰上我的主任，就像一阵风碰到了墙，没一点效果。“不就是被狗咬了一口吗？就要请半天假？”我的主任轻描淡写，毫无磕绊轻轻松松就将“我”这个要素省去了。

是啊，狗咬了肉骨头一口我是用不着请假的，狗咬了别人一口我也是用不着请假的。但现在狗咬的是“我”呀，狗牙里有狗毒，不是我请假谁请？所以我向主任强调：“主任，我，被狗咬了！”

“知道了，不就是狗咬了一口吗？这城里那么多人养狗，也没见出什么乱子嘛。”主任再次把“我”这个要素省去了。

科室几年，我知道主任早就把我忽略习惯了。想想也是，你不陪主任喝茶陪主任打麻将陪主任唱卡拉OK，你怎么能奢望主任不忽略你呢？算了，既然主任已经习惯了忽略“我”，那我就举个例子作个假设吧。比如，就假设是主任的麻友被狗咬了。麻友被狗咬了，狗嘴里有狂犬病毒，麻友就要去打狂犬病疫苗，就要请假－－要不以后三缺一怎么办？

所以我说：“如果是小谢被狗咬了，小谢也是要去打狂犬疫苗的，他也要请半天假。”

“我说小石啊，你费这么半天嘴皮子，原来就是想下午不上班啊？还拿出你文绉绉的腔调来！你下午有事，告诉我，难道我不会放你半天？你看你这拐弯抹角的，还把小谢扯进来。”

“孙主任，什么把我扯进来了？”说小谢小谢到，手上还拿着几页纸，又送什么来了？

“打狂犬疫苗。”主任说。

“狂犬疫苗？是防疫站下的指标吗？我这就去落实。”小谢说。

“是小石要打。他说他被狗咬了。”主任说。

“主任，刚才那么多人都看见我被狗咬了，哎，你问小谢，小谢刚才也看见了。”

“噢，我还以为你刚才逗狗玩呢。”小谢对我说。

“小谢，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你看见我被狗咬了的。”

“就算狗碰了你一下，就需要打疫苗吗？请假去打狂犬疫苗，你有没有搞错啊！现在城里的狗，龙子龙孙似的，哪有什么狂犬病毒？你早饭吃什么？午饭吃什么？晚饭吃什么？也就是早饭两个馒头午饭一碗面条晚饭一碗米饭一荤一素吧？你知道狗早饭吃什么？午饭吃什么？晚饭吃什么？都是喝牛奶吃牛排吃特制饼干长大的，以前的皇帝都没这样吃的，你说从哪里来狂犬病毒？还有啊，你被狗咬了，关孙主任什么事？你不知道孙主任工作有多忙？”小谢说，一口气为狗们竖立了一个高贵纯洁的形象，好像他是狗的亲善大使，好像那些牛奶牛排特制饼干都是他亲口吃了似的－－不过，看他在主任面前那副德性，想必还真吃过呢！那是孙主任喂的吗？不管是谁喂的，他既然吃过，那他站在狗的立场讲话也就不足为奇了。

既是这样，我同他一条狗争什么？所以我直接对主任说：

“是狗，就有狂犬病毒。不管它是什么狗，不管它住高楼还是平房，也不管它被有钱人还是没钱人养，只要它是狗，它就有狂犬病毒。它咬了人，人就该去打狂犬疫苗。我们单位没有疫苗，所以我要到医院去打。我要去医院，就要请半天假。”

“原来你就是想请半天假啊！你告诉孙主任，只要理由正当，孙主任什么时候没同意过？但你也要理解孙主任的难处嘛，一点小事就去请假，那工作谁来做？”小谢看来真吃过主任喂的什么，主任还没开口，他又替主任叫开了。

“小谢，你怎么能这样说呢？主任，这不是小事，我真被狗咬了。连曹大爷的小孙子都知道我被狗咬了。”

“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说谁连曹大爷的小孙子都不如了？”小谢说。我看见主任的脸色一下就不好看了。

“主任，我不是说你……”我感到脑袋一阵发紧。

“孙主任，现在看来，他真是被狗咬了。您听他这话，八成是狗毒发作了吧！你离他远一点，别感染了。”小谢说。

这话把我气晕了。我讲道理就是狗毒发作？再说了，我就是狗毒发作了，责任在我吗？所以我对小谢说：“你怎么能这样说呢？再说了，我就算狗毒发作了，难道是我的责任？我被狗咬了，我早就该去打狂犬疫苗了，但我却在这里耗了一个多小时。”一想到这一个多小时，我就忍不住生气，“一个多小时啊，狂犬病毒足以弥漫到我的全身钻进我的血管进入我的心脏进入我的大脑毁掉我的青春毁掉我的生命，我要是出了问题这责任谁来负？”

“你别借毒发疯。你被狗咬了，难道要孙主任负责？”小谢对我说，然后又对主任说：“孙主任，您别听他瞎叫嚷。您宰相肚里能撑船，不和他计较。他这不是中了狂犬病毒吗？您知道的，狂犬病毒会让人发疯，估计他这就是狗毒发作，连说话都带毒。”

“小谢你他妈才疯了！你他妈说话才有毒呢！”我一气，对着小谢将主任的桌子拍响了。

“你吼什么？比声音大吗？我看你确实是狗毒发作了。不象话！”主任提高了音量，“简直是乱弹琴！办公室里你撒什么疯！快拉出去。”

门外进来几个人，一用力就将我拖了出去。小谢在一边喊：“小心，别让他咬了！”

我这天下午终于没去医院打成疫苗。我悲观地发现，虽然狗一咬我我就想到了要去打狂犬疫苗，但我终于还是没有去打成。虽然第二天去补了一针，但是有效果吗？况且还有小谢那毒啊！我向来都老老实实过日子，何曾想到会如此？不过现在担心回避都没用了。狗毒已经留下了，就只能面对。当然，大家也要面对，主任也要面对。狗有哈叭狗，也有疯狗。主任看惯了哈叭狗，主任现在要习惯看看疯狗；大家看惯了哈叭狗，大家现在也要习惯看看疯狗。就像有人说的，狗要咬人，狗急了要跳墙，狗不讲温良恭俭，狗不会毕恭毕敬地对主任说：主任，我下午晚来几分钟行吗？狗对着主任就是一阵狂吠：我中午去商场看减价，要迟到两个小时。

我有狗毒，我怕什么？！

石鸣，1968年生于四川，从事小说、散文创作及新加坡华文文学研究。著有评论集《现实与抒情：感受新华文学》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