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补上眼神的肖像

林高

１

我很想给自己画张肖像，却迟疑了一日又一日，不敢动笔。再不画，恐怕就要后悔了；左右顾盼，像我这样的人，快濒临绝种。画起来，也不是为着将来顾像自怜，或者企盼能收留在博物馆当文物供后人瞻仰。纯粹是为了倾诉，有点悼念的意味。

只是，摆个这样的姿态，难免引人注目，有意义吗？凡事问有没有意义，读点书的人常常这样自寻烦恼。偏我是个读点书的人，而且读的是华文书；我是六十年代受华文教育，至今年过半百仍在吃华文饭的老师。问有没有意义，多半不是从功利的角度出发；凡事从实际利益方面去考量，人会变得薄了，矮了。若我说我的“肖像”有意义，是因为它藏着一代人的情感，不是一个人的情感。

我成了典型人物了？不是。我没有给自己上粉的意思。说这是我的肖像，只是一种方便罢了；因为我发觉，说我自己，难免牵涉到同路人，说同路人，难免拉扯到我自己。如果你“乡音不改”只是“鬓毛衰”，看了我的肖像，就会有所会心吧。

２

终于画出来。画这张肖像可不容易，五官面貌好描，神，却老抓不准。狮子点睛，便活；我给自己点睛，看着老觉得不对，下笔太轻或者过重，便缺失了什么。这也难怪，半辈子的沧桑，心情早凝成一块一块。每次，当它凝成一块的时候，是一个样貌一种神，现在，要画哪个样貌哪种神呢？虽然，马齿渐增，所谓人世间的是非曲直，已经“心中有真意”，皆付笑谈中了；那一块一块的心情，恐怕也挤压成密密麻麻的铅字，随时可拈来写诗作文，然后吟诵一番自得其乐，那一块一块的心情，变成了作品同道也拿来把玩了。那么，那个样貌那种神，是不是应该以晚年笑眼看天下的样貌、的神，最为完好呢？

３

还是细说从头。那年月，四十年代末五十年代初吧，会忽然跳出一个英雄好汉，扛起大旗反帝反殖，喊得震天动地。我刚从母亲的子宫爬出来，只会吮吸奶嘴，轰轰烈烈的事迹对我全是历史。来到六十年代，父亲把我送进华校，在光洋上小学、中学。高中则幸运挤进德明政府华文中学，校名带“政府”两个字，心里暗自庆幸，舒坦多了。那年月，人，有左右之分。简单地说，右，是政府那边的人，左，是反对党。大概因为北方中国大陆给共产党用红色颜料一染无遗，所以，红色，是左的颜色。又大概华文的源头在北方那块红艳艳的土地，所以，华文，也“左”起来；华校，好像极可能走出来一个顶麻烦的左派。而且“左”除了是信仰的标志，还真具有渗透性的色彩，像张大千的泼墨一样，能吃掉一大张宣纸。因此，你是华校生，便染上了色彩。六十年代是个大年代，时有大风浪，在大轮船上履险如夷的人仍意识到有风浪起伏，何况芸芸一般百姓乘搭的是普通货船，岂能逃过颠簸之苦？

４

人有所谓的运，运不好，人再强也要吃亏；语文则给所谓的“势”摆布了。华文，不论是政治形势，还是经济走势，或者是气势、声势、权势，都颓了，败了。“势”不利于华文的成长，不成长，便萎缩了。

我在华文正处于穷途末路的时刻，毅然背起书包走入中文系。吾道不孤，竟还有同行者。用时兴的话，我们是不识时务者，走进死巷里去了。

中文系里羊肠小胫上清清冷冷依稀犹见前行者的足迹；枯黄的草色因长年寂寞反而有了内蕴的气质，热风直吹也不毛躁。我独自彳亍，不料真的寻到古人形容的柳暗花明又一村。那村，是个文学遗迹，长得全是植物。森森的古木，千年了，而神，还是壮年的饱满。花，穿梭于叶叶之间争艳；叶，偏支起了众花之冠，招摇。船到桥头，转进这么一个村，我尚犹豫什么呢？我本爱丘山；大自然的眉目之间总荡漾着十八姑娘的情意，叫人爱惜。这么一个村，是我的文化故乡了。春秋诸子一定曾在这里滔滔雄辩；魏晋那些狂狷之士不会错过在此饮酒放歌讨论玄学；陶潜说不准是神游至此才有桃花源的奇想；唐宋的骚客古文家都纷至沓来，站在山石峭壁朗读自己的文章；后来，汤显祖、曹雪芹也来了，他写剧本，他写小说，在红楼上“疑义相与析”，成了忘年之交。造访这么一个文学遗迹，足矣！

５

回到自己的国门，虽是个自由人，继续读我的书，乐国人之所不乐，忧国人之所不忧，但是，我也发觉，像我们这样的人，是派不上用场的家什，若丢了，老一辈会唠唠叨叨，说不懂得爱惜，只好搁置起来；我也只好把我的心搁置起来。现在的家宅变小了，布置得倒十分舒适、讲究，只少了书房。我家有个书房，我的心就搁置在架子上乱七八糟的书刊里，偶尔安慰他：“有这么多古今的学者、作家给你作伴，你不会寂寞吧。”

寂寞是什么滋味呢？这滋味不容易与人分享。我很难说，它像椰子水，或者像海南鸡饭。或者像佛跳墙、潮州蒸鱼、清炒七色素菜、还是茅台酒；有时候，它只是像咽一口气那样把嘴巴里的唾液吞下去罢了。寂寞不好说清楚，处境我倒是可以打个比喻：弃狗。我写过一篇散文，题目是《心里有一座山》，文章里便曾提到弃狗。狗，在华族文化的观念里似乎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以狗设譬，是从主人的角度来说的。弃狗不同于野狗，正如家猪不同于野猪。野狗四处闯荡，它们的世界没有边疆，到哪里就是哪里，不必回头顾盼，哪里值得它流连它便多待几天。弃狗原有个家，主人眼里没有它的存在，它有被“弃”的感觉，心情沉重，难免在夜里悲从中来，呜呜而号；直到它摆脱了所谓主流意识的困惑，心头笼罩着的弃狗阴影才消失了。

６

我觉得华文的世界，顶适合我。我一直希望能掌握英文，到现在仍希望老来一身轻，能学好英文，多开一扇心灵窗口。我受的十二年中小学教育，根本没有真正学英文。英文学不好，自己不紧张，父母、老师也不紧张。英文差，竟还能年年名列前三甲，一般学生的英文程度便不言而喻了。上英文课的时候，好比动物园的动物失去自由，只能在有限的空间内，像养肥的猪老睡觉，像猴子不停地荡秋千，像丧失野性的狮子呆坐在那里，憋气，当然也有的像水鸭，游来游去嘎嘎叫。多半的时候，老师也变成一头大笨象，重重地立在那儿，只管摆动长长的鼻子。一天，对动物园里的动物来说，应该是一年吧；对于学生，上一节英文课，墙上时钟的分针绕30圈，上两节，绕60圈，绕一圈，就像在大草场吃力地跑完四百米，气呼呼看着老师的表情，希望他格外开恩，跑一圈就够了。这是个奇特的教育现象，说出来，并没有侮辱当年在华校教英文的老师的意思。

反观现在，学生学母语，相当于当年我们学英文。不过，两者又不可相提并论。现在教华文的老师，好比马戏团里的驯兽师，有耐性，摸清动物的习性，使出各种法宝来驯它，让它学得一两门本领，好上台“作秀”。驯兽师面对更大困难，因为动物们问：“你训练一只狮子会跳火圈就够了，谁说我要上你的舞台去作秀？”其中凶猛的喊话：“你这是违反我的意愿，是虐待，我可以提出投诉。”杂音此起彼落，竟形成一种声势，驯兽师暗自欷歔。我实在没有要嘲讽学生的意思。我不过描述一副景观呆板的拼图，学生只是其中一块颜色而已。

老师，怎么叫拼图活过来，山是山，水是水？难。技穷吗？不！接着谁都来指指点点说三道四，老师不难过？他们的肩膀，一边负起延续传统文化的重任，一边得减轻学生学习华文的负担，难免踉踉跄跄，不知情者误以为是遇到失魂落魄的醉汉。

７

人，到底是社会一分子。社会是幅尚未完工的大图景，每个人都要上前去占个位子，抓起笔勾勒自己的景观。有志之士对家国的憧憬在笔墨剥落后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来了。可是，华文圈子里能争到的位子少，有人坐上去，其他人只好坐冷板凳。位子少，稍有移动，便成为大家视野的焦点，坐上去的人也要被迫听一半好话，一半坏话。坐不惯冷板凳的人呢，有火！不管是热情如火，还是怒火狂烧，久了，也就熄灭，变成一摊死灰；这样说恐也不很准确，应该说，有热情的人，懂得对谁才付出热情。

幸好追求人生的境界不只一个阶梯，圈子里的人也就八仙过海了，不用都被挤进某个偏僻角落互相瞪眼。我是读书人，读的是最冷的文学，后悔吗。没有。一级一级上去，心反而踏实了，足下五分气力，五分喜悦，蹬出结结实实的希望来。我觉得，我生下来就是要蹬这阶梯的，尽管这阶梯愈蹬愈高。

８

我在岛国的大街小巷走，往往，像出国旅游，我是个陌生人，心情有难以言说的复杂。有人说，这是华校生情意结，有酸气。我把这个所谓的“结”，解开来，有颇肤浅的情绪，也有很扎实、很丰富的感情。

为什么要受质疑呀？我们剖心剖腹，向谁说能说得清楚？

我的结――如果是结的话，是用来绑紧我的阶梯，让我一级一级上去的；有了这个结，我是我；我每打个结，领会到的是政治、经济、教育、科技、道德、工作以外的真正的人生，深层的生命。

这样的“结”，我只能用华文打，倘若要抛弃，我干脆连自己也抛弃了吧。

９

我们是边缘人，国家大小事只要站在边上看热闹，照相的时候照到半个侧面，就算普天同庆了。后来，觉得无趣的，再不管庙堂有多高，只顾悠游于江湖有多远了；各顾各，各筑小天地。这是自我放逐吗。放逐就放逐吧，即使你是屈原，人家也不知道屈原是个啥。

现在你明白我一再迟疑，没有补上眼神的原因了吧。

１０

我们的圈子越来越小，所关心的“圈子”却没有缩小，只是认同这个“圈子”的人少了，终有一天，这个“圈子”不再是个圈子。

忽有一番滋味涌上心头，是寂寞吗？咀嚼起来，味道仿佛吾师林文月先生的著作《饮膳扎记》里那道盛于素白瓷盘、色香味俱全的清炒虾仁。我曾试着学做了两次，满怀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