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子之手（外二章）

林高

儿子今年上中学了。老爸照样开车送他上学。放学他得自己搭车回家。十三岁的孩子仍不曾有自己搭车的经验。让他自个搭车，老妈的心悬在口上千万个叮咛之间，老爸的心暂时搁在翻开的书刊里。

读小学六年来，儿子上下学有校车接送，或者老爸送去，校车载回。从小一胖嘟嘟，到小六稚气未脱，一直是这样在老爸温暖的目光里背着书包走进学校，在老妈一片声中快乐地走进家门。

就要第一次自己搭车了，孩子还是孩子。老妈亲自带着儿子从家搭车到学校，再从学校搭车回家，原原本本照着儿子搭车的路线走一趟，沿途老妈的叮咛在车站、十字路口、行人天桥、斑马线、行人道，甚至在川行不息的车子上留下了记号。老爸则在老妈那条安全的路线加上疯狂的车子、醉酒的司机、鲁莽的行人、焦急的风雨、阴天的视线、小孩的玩耍、转弯的危险……要他提高警惕。

爱，有太多的不放心…………

爸妈的爱，永远长不大。

可是，总得让孩子夸出去第一步。孩子要长大。

我上小学的时候，没有校车接送，学校远在七八公里之外，徒步二三公里，车程四五公里。前一天，我老爸给点零钱，说：“明天开学，早点吃午餐，到你二伯家，和你堂姐一起去。”堂姐和我同样读光洋小学。我们结伴上学，一起回家。大概三年级吧，每次到二伯家，好事者调侃道：“羞羞，都这么大了，还要堂姐带……。”我赌气，自己上路了。那时侯，巴士没冷气设备，也不设车门。上学还好，放学学生多，又适逢下班人群，人挤人，都争着上车，真是人蛇混杂，龙争虎斗。好不容易挤上车，一只脚刚踏在阶级上，车便开了。我站在车门口，抓紧栏杆。售票员来剪票，我得空出一只手来付车资买票呢。不害怕，也没有人说那样好可怕。放学时候，有老师带领整班学生过马路，其他时候，其他路段，学生自己当家作主。车子没有现在多，却同样常常凶神恶煞似的突然迎面而来吓你一大跳。而且，没有盛装等候光临的行人天桥，十字路口没有绿人亮起叫你安全过马路，没有宽敞美丽的行人道，路两边的沟渠不设围栏预防你跌倒，路的中介也不设栏杆吁请你不要贪一时之便穿越虎口……没有人照顾你，你要懂得自己照顾自己，警戒、安全、守法的意识是这样培养出来的。

岂止上学而已，尚未升中学，爸妈就让我离家好远到处去转悠，或者干脆不告而别，海阔天高任我行。走路不嫌累，骑脚踏车则更好，单独若乏味，就与邻居结伴而行。为了玩，玩老的一套，再变新点子；偶尔爸妈交个差事给我，办完了也不马上回家，逛心去了。

不是那时侯的孩子很野，胆子特别大，识大体，什么都不必爸妈操心。

不是那时候的爸妈因孩子多所以爱减少，贫穷百事哀所以自顾不暇，或者爸妈把一百个心尽拿去谋稻粱了。

那时候的爸妈，觉得孩子大了就得自立；自立，要让孩子自己学习、体会、然后树立信心。爸妈很高兴看到孩子夸第一步。如果不敢夸第一步，爸妈会半骂半教，搞不好还得挨打；穷人家的孩子不能胆子小，因为没有安全网覆盖的天空任由飞翔。

现在我当老爸，该让孩子学习自立的时候了，放心就此放手吗？

儿子胖嘟嘟的小腿，借学步车之助，在客厅箭步如飞。十月大了，要弃“车”开步走了吧。老爸老妈于是在周日早上阳光还娇气未脱的时候带儿子到植物园，选择园内莲花池畔绒绒的绿草坡，牵着他的手，看他跌跌撞撞，终于放手，看他稳稳站立，尝试夸一步，两步，三步，老爸老妈鼓掌，他乐了，喀喀喀笑，一步快似一步，跌倒，扶他起来，他又喀喀喀笑，一步快似一步。

我学步的时候，也是十月宝宝？记不得了，不过，肯定不是在绒绒的绿草坡，不是在温馨的莲花池畔。印象中，幼儿时，额头不只一次隆个肉包子，跌倒撞出来的，惊天动地的“汞”一声响，接着是人仰物翻，哇哇哀叫，说时迟那时快，额头肉包子凸起来，老妈赶紧用衣角轻轻揉，打硬邦邦的地板给孩子出气。过两天，肉包子消了。

不管长不长肉包子，是在绒绒绿草坡，还是硬邦邦的地板，老爸老妈都要放手；放手，孩子才会自己夸第一步。

自己有了夸第一步的信心，孩子自觉长大了些；所谓成熟，就是一点一点的长大。第一步，对孩子很重要。

老爸老妈让孩子夸第一步，是对自己有信心，对自己的教育、权威、爱，对孩子的成长有信心。第一步，对老爸老妈也很重要。

我，如今当了老爸，对孩子的爱，又怎么变得这么患得患失啦？忘记孩子应该是天天在成长的吗？难道孩子在自己的保护之下才是最安全、最可靠的？爱，是这么绝对的吗？信任，是这么单一的吗？

难道，说穿了，是我这个老爸对自己缺乏自信？

我希望，将来，孩子长大后自己闯天下。闯天下的第一条件，就是信心。外人对自己的信心固然重要，尚在其次，自己对自己有信心，更是关键性的；它不仅决定成功与否，也决定成功版图的大小，成功素质的高下。在外有信心，在内有自信，内应外合，打造出来的成功，不可管窥蠡测。它其实不在大，而在形象，巍巍然屹立，精神饱满，谁都要肃然起敬。

闯经济、闯政治、闯艺术、闯江湖、闯学问、闯爱情、闯事业、闯野心……成功或不成功，都是大有作为，都是一种“成就”。成功了，成就多半在外，大家看得见的丰功伟业，爱情则化蝶、葬花、惊梦；失败了，成就多半在内，大家看不见的阅历智慧，点点星光照亮我心。成功了，大家歌颂，树碑立传；失败了，冷暖自知，喜忧参半。

说到闯，全部的眼睛都往外看，看事功，看成绩，看收获。

闯，其实可以向内，向心里闯。向内闯，同样长途跋涉，酸五里，甜三程，同样波浪起伏，苦掀一波，辣推一浪。酸、甜、苦、辣，只有自己品尝。或有同路人，却少了观众。闯的结果，胸中自有雄兵百万。兼容万物，吸纳百川。鸟争鸣，花齐放。那是另一种大，胸襟大。

功业大，胸襟也大者，老站在高处说出灯塔式的语言，语言却变小软了，小了；功业大，胸襟仍小者，也站在高处说话，说鸟瞰式的语言，语言总爱自我膨胀。

然而，两者之大，皆得毅然而无所惧地夸第一步。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嘛。

因此，我要放手，让孩子大胆夸第一步。

第一章

虽然迟了十几年，我到底决定夸这一步。

过了而立之年，我三十二岁竟得到一个风云不测的机会，到台湾大学中文系读书。八十年代初，中文刚好是在自生自灭的阶段。仍想着读中文的人，大概是无路可走，或者立志走中文的路。我是脚踏两条路，走着瞧。若自己把心搁起来尘封会老得更快，正当壮年便废了。何况，据说中文的路上有棵树，很神，它的根在地壳里四处蔓延、钻动、嵌入，凡有华人的地方就有它的根。我见到它的根了，要去找那棵树。

到了台大，上新生大楼204教室，我的心怖怖跳，脸热烫烫。我好不容易辞家，放下悬在心口成串的犹豫、牵挂与拖累，负芨飞行，落脚于千里之外的著名学府，心则空荡荡，悬在空中摇晃。同年的老友本也心里萌同样的芽，却枯死了；家扯他的后腿，他横不了心，只好此步。我来了，尝试一个开始。

读书要趁年轻。物换星移几度秋，秋带来肃杀苍凉之意。我是个无奈而彷徨的迟到学生，班上同学们叫我老大，尊我年长。我知道我的学习步伐远远落在后头了，却也没有努力加餐饭，没有借雪光，鞭名马，望其项背而喜。青年的心好奇、积极进取；年轻的心多情、多活力；年轻的心永远在冲刺。

我的心安静些。喜欢书里的世界很安静，尽管里头的思想曾汹涌，情感曾激荡，场面曾动乱，人性曾杀戳，历史曾灰暗。一旦进入书里，就安静，经过读者脑海的过滤，就安静得像一座山了；没有任何地方能比整座山的静更静的了。

我安静地读书。书的世界一个叠一个，纵横交错，才有了层次。

清晨徐徐走在校园里椰林大道上，杜鹃开或不开，都好。

早起的鸟儿，一路的啁啾把快乐化解了；莘莘学子的嬉笑又将快乐还原回来。

我庆幸当初没有放弃夸迟了的一步。

第二章

都说新加坡人习惯于被管。政府管，管得好，很安心。碰到什么事，便自然而然希望有关当局怎样怎样。统一的思维方式竟理直气壮。危机时刻，也不彷徨，因为有关当局当然会怎样怎样。多惬意，什么都不操心。几十年下来，新加坡人把政府当家长，不介意自己给人当孩子看待。家长尽心尽力，孩子有绝对的安全感。

可是，外人说，政府的管是溺爱。

天下的孩子不会觉得父母的爱是溺爱。

天下的父母不会觉得自己的爱是溺爱。

新加坡人，我们应该对自己说，我们需要爱。我们爱父母，也爱自己。

爱自己？爱什么？

爱自己有本事，能奉养父母，尽子女之天责。然而这只是体现人之所以为人的“眉”，“目”还没有勾勒出来。

我们爱自己，因为在父母的爱的栽培下，自己夸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成长了。自己知道自己是棵大树，要开花，结什么果；是猫头鹰，能在黑夜里看见光明；是幅画，色彩斑斓；是篇散文，行云流水；是一出喜怒哀乐互争持善恶角色相对峙情节曲折高潮迭起的戏；是颗发芽的种子，正在贫瘠干涸的沙土里挣扎求生……于是，对着镜子，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谁是谁。

爱自己，所以有朝一日，当自己准备夸第一步，会欣然要求家长放手，然后抖擞精神、自信地夸出去。

家长，我也是家长。当初我放手让孩子自己搭车上学，曾几经犹豫，多少忧愁，终于不得不放手。我知道若不放手，孩子将来的格局肯定变小了。

假设孩子永远是孩子，家长的爱便可以继续流，流成一条河。

假设孩子永远是孩子，家长会快乐吗……会质疑自己的权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