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暖我终生的两条被单              君盈绿

家的某一个角落，总会有一份珍藏的记忆。而家的某一个平时少有开启的橱柜里，也会有一样让人终生思念的东西。

在那触及天花板的橱柜里，有两条质地花样款式大小完全不同的被单，都是我的钟爱与珍藏。尽管每年送出去的旧衣物有很多，但是，这两条高据橱顶的被单，是我一次又一次向儿女们叮咛永不能丢弃的宝贝。

两条被单，一条残旧破损，颜色灰中带蓝，原有松软的棉毛毯已被时间折腾成粗糙不复当年。展开来也不过是3乘4尺那般大小，当中还有很多补接的线路，一块一块、一针一线地尽可能牵扯住就要溜走的岁月。那样的补丁，是我在电影中看到的穷苦人家的身上裳，莫非我把它当成艺术品般收藏？不是的，那些补丁都非常讲究，手工一流，世间独一无二，因为那每一针每一线，都紧紧地织入细心难缝的爱。而这样的爱，点名让我接受和收藏。

另一条被单，原本我摆放在床上，大雨倾盆的夜里只消往身上随意覆盖，就有无限的温暖。不取暖时就把它当床罩，让它那缤纷的色彩给我无华的卧房增添风采。是的，那是一条百纳被，用很多片小小的色彩鲜艳花样各异的布块缝制而成，那才是真正的艺术品，也是岁月的收集。但是，后来我担心织被人细腻的心意会被糟蹋了，就不舍地把它摆放到心中家里最隐秘的地方。不是不看，而是准备终身随时可看。

两条被单都是我亲爱的母亲的心血。两条被单来自我两个母亲。

生母和养母是妯娌关系，因此，无论我是那一个母亲的女儿，我的姓氏离不开祖宗。基本上，我算是大家庭中一个来去自如的小东西。

生母长得高大漂亮，凡事充满自信，性格乐观爽朗，为人热情好客。

养母长得矮小瘦弱，自卑畏缩是她的符号，苦相淡泊是她的特征。

从这两个母亲身上，我深深了解后天的影响远胜于先天的遗传。两个母亲都来自普通家庭。生母家贫孩子多，她在娘家的名字叫着“输”，因为她是父母连续生下来的女儿。在重男轻女的年代里，她是父母又“输”了一次的创伤。但是，我的母亲只在未嫁时，并不富裕的生活让她辛苦一点吧了，终其一生，她都没输，因为她嫁了个十分尽责并且非常照顾她的好丈夫…….以前的人不把“爱”挂在口头。还有，在丈夫的关怀下，她把“一群”子女都调教得各有所成，且个个尽孝，奉养天年。

养母6岁丧亲，随叔婶南来，叔叔因着亲情，要把唯一的侄女抚养成人，给她取了个叫着“晟”的名字，就是希望她一生无病无痛顺利成长之意。然而，叔婶也有自己的一群比我母亲年幼的孩子，在那样的家庭中成长，母亲自然成了现代菲佣。做事有份，享受靠边；自卑内向的性格也许就在那个时候植根。17岁被打发上花轿，满以为套着丈夫的名字被冠以“某某”嫂之后，命运就会改变；然而，她的丈夫真的是丈夫，别说一丈外的他是什么样子她看不到，就算一丈内面对他，她也俯首低眉战战兢兢提心吊胆，所以不久后她成了弃妇也没人说得清究竟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道理。一个在大家庭中生活的女人，失去丈夫的壮势，加上自己终日一幅缺乏自信满脸苦相，又岂能讨得当家做主的“老佛爷”欢心？所以，我这母亲在我们家族中的社会地位(在祖母心中媳妇们的地位)，别说是冠军，就算入围都远远没有希望，虽然她做得最多。但是牛马只不过是主人需要时缺之不可的牲畜。

我的童年、少年、青年时期就在这两位母亲的颜容针线家常中轮转着过去。同样的，我在性格上、待人处世上也非常忠实地接受了两位母亲的影响，时而自信间中自卑，有时乐观向上干劲冲天有时又过于悲观杞人忧天如烂泥。

按照一般人的心理，总是比较同情弱者；但是，不也有话说生娘不大养娘大吗？从小，我确确实实看到养母流不完的眼泪，看到她如何被丈夫拳打脚踢，看到她如何被人排挤而不敢吭声；也看到生母永远穿戴整齐风光笑口常开地在丈夫孩子们的陪伴下到处访亲问戚品尝美食…….

在养母身边的日子比较多。小时候睡的是木板床，铺上一层图案美观的塑料席子，热天睡觉冰冰凉凉最舒服。但是冷天怎么办？因此母亲给我买了灰蓝色的毛毯子。我抱怨那毯子丑陋难看。但是母亲说温暖最重要。因为她是一个永远不知明天什么样所以认为还是实际一点比较好的小女人。

虽然抗拒，但是盖着盖着就觉得特别舒服，越来越柔软，夜里少了那条被倒还真的不自在。然而随着小女孩的成长，毛毯子的周边裂了口，柔毛也渐渐脱落。母亲几次要换掉那条被毯，都被我千方百计地阻止。母亲是担心被我生父母看到了，她会被告虐待人家的孩子，但是当年的我怎么能够理解她的心情？每回她要丢掉被毯时我总苦着脸闹情绪。在无计可施的情况下，她只好一针一针地打上补丁，然后一次一次不好意思地对生母解说那是我的宝贝。

直到我结婚前，收拾“嫁妆“时，母亲以为时机到了，开心地认为我总会甘心把被毯丢弃吧？谁知道我第一件要带走的就是它！母亲吓坏了，这下她担心的不是生母的责难，而是我婆婆的怪罪！唉！我可怜的永远为他人存活的母亲！

拗不过我，她只好想尽办法“修饰”破被毯：把破损边缘修剪整齐，改小，捆边。就算它不曾被美化，它还是我最贵重最宝贝的“嫁妆”，因为，就是它伴我成长并让我体验无限的母爱。因着是宝贝，也不是任何人可以随意动用。后来，用着用着，时日渐久，发现它越来越不行了；而，我亲爱的母亲又不在了，天下再也找不到那么漂亮细致的补织能手，唯恐我的宝贝成了废物，只好像保存文物那样小心地包藏起来，妥善地收在橱柜里。初时，夜里少了那条被毯，总患得患失地以为自己得了失眠症。

另一条美丽缤纷的被单也是我向生母要求的嫁妆之一。由于她的精神生活富足，因此重浪漫美感，对颜色的搭配她很有眼光。

父亲脾气暴躁，母亲不算温柔，但是很有耐心和爱心。

因着耐心，她总会把一小片一小片的布块(通常是我的义工姐姐到服装工厂去收罗来给她的)，根据颜色图案好好排列，然后缝制起来，手工细腻，色彩夺目，在义卖会上往往成为争夺的目标。而她也为着能帮助筹款大享乐龄之乐。同时，她也不厌其烦地给每个儿孙们都做一条百纳被，我这母亲了不起！她有儿女8名，孙儿女15名，还有曾孙辈，还有亲戚的孩子们，我们都在她的百纳被下享受温暖，见识美丽快乐地成长。

虽然我的两位母亲毫不吝啬地把她们的外貌性格传承给我，然而讽刺的是，我的女红奇差，这也是我养母对我极端失望之处，因为两位母亲的好手艺，我竟然一个也没学上。

而，做为一个现代母亲，既没有那样的好手艺，我又有什么可以让我的孩子终生温暖？如今女儿出嫁在即，我又能有什么嫁妆送给她？

28/10/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