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         海魂

艾禺（新加坡）

1

【夜里四更天耶苏在海面上行走往门徒那里去，门徒看见他在海上行走...彼得说：[主，如果是你，请叫我从水面走到你那里去。]耶苏说：[你来罢。]】（太14:25－26,28-29）

东方女神号正以缓慢的速度穿越印度洋向红海进发。

空气里一丝风也没有，海鸥没有划过水面来觅食，成群的游鱼也不见了踪影，惹大的海洋安静得令人窒息。

经验告诉我们，这是暴风雨要来临前的征兆。

休息室里，宣传士为我们念了圣经里的一段经文。

从日本的鹿儿岛出发，航行了两个月，陆地，在我们眼里绝迹的日子越来越长。

长期不见陆地的缺点往往让人失去其作为人应该有的生存意志，站在甲板上，望着无边无岸的海洋，你就会开始怀疑人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小时候玩折纸船，放到大沟渠里去比赛，很多时候纸船只要碰到了障碍物或者因为折得不够好，没一下子船就翻覆了。

一艘重六千多吨的船放在海洋里的命运其实和一艘纸船没两样。

很多人都向往海员的生活，认为那是浪漫与刺激的结合，但背后隐藏的另一种事实，却鲜为人知。

当死亡逼近，当长期被困在船笼里始终压抑的情绪无法宣泄，埋藏在心底里的痛苦和无奈，就常常迫不及待的要寻找一个缺口。

船只划破沉郁的空气驶入黄昏，慢吞吞的，好像被凝住般，根本没有前进过。

控制室里，船长和船副还在追踪着暴风雨即将出现的讯号。

而船舱里的餐桌上，一盘刚端出来的炒包心菜却被抛翻了天，拉达

和他的手下又开始闹事。

“他妈的，以为我们是猪，叫我们吃猪的东西！”

围在桌边的几个甲板工跟着起哄，情绪一时都沸扬起来。

自从离开港口，岸就没有再靠过，从开始的餐餐都有鱼有肉到后来的只有菜吃，大家早已怨气冲天，乘着这样一个可以发泄的机会，拉桌布的，扔汤匙叉子的，弄得餐厅一片零乱。

同叔向我打了个眼色，示意我和阿光去收拾，他是大厨，我们都只是在厨房里帮头帮尾的小工，当然要听他的话。

怀着忐忑不安，我蹲着身子趋近各人的脚边开始收拾，有人把脚抬开，有的缩了回去。

我把油腻腻的包心菜扒入碗中，正要回头，冷不防一只皮靴却在这时当头踢了过来，闪避不及，我就像一只软脚青蛙一样扑跌地上，碗口刚好盖住了我的脸。

周围的人都笑了，同叔笑得最大声，连嘴里缺牙的黑洞都看得一清二楚!

我狼狈的爬起来，满口糊着包心菜，望着踢我的人－拉达，同时还以一个不甘眼色,或许这样又触怒了他，只见拉达朝我走来，再次举起了他的皮靴…。

没有还手的能力，我只能无助的用手护头。

没有预料中被踢的皮肉之痛，却听到拉达的痛叫声，我抬起头，只见他捂着自己的子孙根正杀猪般的嚎叫着，踉跄的后退着，几乎痛得就要跌地。

“不要欺负小孩子！”

“猩猩”来了，我们的救星，总在被欺负的时候如故事里的英雄一样出现。

“别怕他们！”“猩猩”大力的把我拉了起来往后一推，阿光正好把我接住。

拉达好不容易才直了身子，满脸的怒气，一副挑衅的样子瞪住“猩猩”。

“猩猩”也还以他一副锐利的眼神，好像等着对方的发难。

场面一时僵着，看热闹的人都不敢吭声，暴风雨来临前的安静在这里继续酝酿扩散…。

幸好没有打起来，或许是子孙根真被踢伤了吧，拉达在两个手下的护拥下灰溜溜的走了出去，回头不忘向我们投来一个充满仇恨的目光。

说拉达是船上的甲板工，不如说他是船上的“恶霸”，行径和凶残的海盗没两样。

谁都不敢惹他，也惹不起他，只有“猩猩”，才没把他放在眼里。

“不要怕他，这种人欺善怕恶，你们以后要学会和他一样凶，他才不敢再欺负你们！”

我点着头和阿光快手快脚的收拾着地上的残局，同叔板着脸又传来几声吆喝，但很快的在“猩猩”的目光中微弱的失去了声音。

晚餐的时候年叔也来了，他算的上是船上的老前辈了，航海十年，上船的时候我和阿光都还在玩纸船！

常年困在闷热难当的舱底当维修机器工，年叔满头满脸沾着黑油油的油屎，总是不爱和人说话，大家也都当他是怪物一个，他好像能说话的对象也只有“猩猩”。

很多的黑夜，两人总爱坐在甲板上喝酒谈心事，然后唱着他们熟悉

的童谣，“月光光,照地堂,年三十晚,摘槟榔…”，我不明白大人为什么还要唱小孩的歌，是否在追寻一些记忆，一些零星…？

记忆与零星把两个人拉在一起，在船只冲破黎明的第一道光前，两人早已在甲板上呼呼睡去……。

今晚当然不会这样，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就算拉达的捣乱，其他人的起哄，其实都只不过是在宣泄自己心中难掩的恐怖和心灵的局促不安。

死亡使者是不是已经在甲板上守候，等待可以被招的灵魂，上天堂或下地狱？

2

我是在睡梦中被激烈的震动惊醒的。

本来就睡得不好，梦里走在一条很幽暗的石板路上，街灯灰蒙蒙的照着，每踏出一步，石板地的两旁就浮起了一个个狰狞的鬼娃娃对着我笑，我很害怕，急着要离开这个鬼地方，脚一拌，整个人就扑落在地，一阵巨痛从背椎爬了上来，清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翻落地，撞在放杂物的木箱子上。

过道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大力的拍着门：“换好衣服，快点到三号甲板去！”

一阵阵的狂风推着船身，几乎要把它抛到天上去一样，船左舷倾斜了15至20度，甲板上的东西都在移动漂浮着，虽然大部分的东西早已经用钢线绑了起来，但在这个时候根本不管用，雨水和海水涌入左舷的船舱，眼看就要把整艘船吞没。

3号甲板是放置救生筏的所在地，船只一旦出现状况就只能够弃船逃生，大家都跌跌撞撞的跑过来了，黄橙色的雨衣在风雨中推挤着，我和阿光找到了年哥，就是不见“猩猩”的踪影，大家紧紧的抓住对方，就怕一个失手被冲入的海水卷走。

“不会有事的。”年哥搂着我和阿光说：“我已经遇到过很多次…没事没事…不会有事…！”

可是那张惨白的脸出卖了他的谎言，海水在瞳孔里扩大，颠簸着恐惧，我们瑟缩在一角，用手紧抱着头，希望招魂使者因为看不到我们的脸飘游而过。

风雨是什么时候过去的，没有人知道，只知道当船身像摇篮一般在海上载浮载沉的时候，大部分的人都已经七歪八倒的倒在甲板上。

满天的星星在黑夜的天空一闪一闪，是那么的平静祥和，有谁会想到才不过没多久之前，一场灾难性的风暴正从我们身边掠过。

大量的海水灌入左舷的船舱，还倒流入住宿区，幸好没有人在这次事件中出事，只有几个人在撞击中受了点伤，其中也包括“猩猩”。

看他手臂上因脱臼而绑着吊带的滑稽样子，我们都笑了，正如他自己说，我知道现在不是你们心目中的英雄，是狗熊，对吗？

从船长的口中，我们才知道当时的风速正以每小时180哩吹袭着女神号，幸好暴风雨来得快也去得快，如果再拖多一点时间，后果将不堪设想。

3

痛苦和恐惧是否容易叫人淡忘，还是人都要追求伤痛后的补偿，船一驶近孟加拉弯岸外，大部分的人都热起来了。

几艘小摩哆艇在落日黄昏的彩霞里乘风破浪而至，年轻的妓女们嘻

嘻哈哈的攀上绳梯，五彩的纱厘随风飘扬，瞧得甲板上的人心花怒放。

不等纱厘飘上来，大家已七手八脚的拉扯着，惟恐抓不到一只属于自己的斑斓蝴蝶。

同叔一早就叫我看好送上来的食粮自己风流快活去了。阿光从房里被赶了出来，和我一起窝在甲板上。

夜，像每一个晚上一样必然来到，但今晚却有些不同，因为我们又看见了属于人间的灯火，忽明忽灭的在不远的岸上摇晃。

大家都想起了当年上船的情景，不是为着什么理想，因为理想不会

与现实相符，它多半还是童话的。成长的过程充满太多的无奈和变数。

我们只是找到了一个叫“海上”的地方，把自己变成一只还有一点聪明的龟。

没多久“猩猩”也来了，带着两瓶酒，似乎很不开心，或许是因为手还没有好影响了心情吧，又或者是年叔没有来，我们谁都不敢问他，就像我们也从来不知道他的过去！

“猩猩”总不能就是一个人的名字，怎么我们会连他姓什么都不懂？

阿光说他好像听同叔们谈起过他，他是因为在陆地上没有容身的地方才上船的，地那么大他都住不下，海就容得了他吗？

看他独自靠在船板上喝酒，和我们坐得远远的，海水激起的浪花一阵阵拍打着坚固的船身，一击就破，我又听到了那首童谣：

月光光，照地堂，年三十晚，摘槟榔

槟榔香，摘子姜，子姜辣，买蒲达

蒲达苦，买猪肚，猪肚肥，买牛皮

牛皮薄，买菱角，菱角尖，买马鞭

马鞭长，起屋梁，屋梁高，买张刀

刀切菜，买萝盖，萝盖圆，买只船，船沉底，

浸死两个藩鬼仔，一个浮头，一个沉底…

4

通过红海要开往苏彝士运河是另一段艰苦的航程，进入红海的第一天，沙哈拉沙漠吹来的沙粒把整个天空染得红彤彤的。

船行驶的异常慢，因为海底到处都有大片尖锐的珊瑚礁，撞上了一点都不好玩。

大家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忙着，日子过得很平静，在苏丹的岸外，年哥说要“借地气”（1），上了岸就没有回来。

船不会等一个海员，也从来没有一个海员会眷念一艘船。

年哥的“出走”并没有给任何人带来什么意外，包括我们，毕竟这种情况太多了，一个已经厌倦海洋的人一定会上岸，只是上岸的地方不一定是他生长的国土吧了！

“猩猩”之前的不开心难道就是因为知道年叔的决定离去？

东方女神号还是继续朝目的地进发。

我的面包做得有进步了，但那绝对不是同叔的功劳，他什么都不肯教我，只把我和阿光当杂工那样踢来踢去。所以当大家称赞我的面包做得好吃的时候他的脸都沉了，总找岔子来骂我。

傍晚时分，船又遇到了劲风吹袭，大家在自己的岗位忙了好一阵才陆续涌到餐厅来，拉达和他的手下又在呱里呱叫，诅咒上了这艘鬼船，随时命都要送掉。

惶恐不安的情绪又在船员之间膨胀，大家拼命喝着酒，企图在醉意中忘却一切。

可是当“猩猩”一出现，拉达在半醉半醒中又开始挑衅，嚷着要和对方作生死斗，“猩猩”开始并没有睬他，但最后两个人还是打起来。

和上次一样，拉达的下场还是护着自己的子孙根走出去，同样的他也不忘回头向我们投来一个仇恨的目光，但这次我却可以感觉那目光的锐利，像一把剑一样想刺穿“猩猩”的心。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感在我五脏六腑里乱窜，让我想起梦里在石板地上浮起的鬼娃娃，越来越狰狞…

日子继续在过，天地继续在变色…

5

我今天又做了一个新尝试，就是在烘好的面包中间放入滚烫的牛肉馅汁，大家吃得唏哩哗啦的，大赞好吃，要我多做几个，我开心极了，也不管同叔的脸色已经变了黑海，兴致勃勃的忙着。

“猩猩”没有来用餐，听说病倒了。我把一个刚烘好出炉的面包用锡箔纸包好，趁着洗好了所有的碗盘就给他送去。没想到经过休息室的时候，竟看见他在里面和拉达不知道为了什么事又激烈的争吵起来。

“我不会让你好死的！”

拉达在临走的时候挥起了拳头，门板无辜的凹了一个窟窿。

“猩猩”脸色有点苍白，声音也比平时弱得多，我和阿光陪着他走回房间，看他病恹恹的样子有点担心，但他却说只是感冒，看了船医，很快就会没事。

我没有把面包留下，因为里面的馅料冷了根本不好吃。

半夜的时候阿光来敲门，说他梦到“猩猩”出事，一种不祥预兆笼罩着我们。

拉达就像一头吃人鲨，喜欢闻到浓烈的血腥…。

我们决定去看看“猩猩”。

“猩猩”昏昏沉沉的睡着，口里不时胡言乱语的说着话，额头非常的烫，看来病情已经加重了。

我们匆忙的跑到另一层船舱去叫醒了那个老船医，他心不甘情不愿的只肯让我们和他一起回诊室去拿点退烧药，坚持不肯去看病人。

就这样折腾了一些时间，等我们转回头要回“猩猩”舱房的时候，突然，在黑夜之中，我们发现拉达和他的两个手下抬着一个大麻布袋正朝甲板方向而去。

这个时候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我和阿光躲在舷梯边，偷偷的看着三个人的行动。

“快点！快点！”拉达在催促着。

海风一阵又一阵的刮过来，划过船舷发出刺耳的声音，好像要把人心撕裂。

我们发现大麻布袋里有东西在动，好像有一样活的东西在里面拼命挣扎，同时不断发出“咿咿唔唔”的声音。我和阿光对望了一眼，两个人都同时浮起了同一个画面，黑漆漆的麻布袋里，“猩猩”手脚被绑着，口里贴着胶布，他正在努力的挣扎，一双求存的眼正睁大着企图看穿麻布袋外杀人者的狰狞面目。

我冲动的就想冲出去，我要救“猩猩”，我不能看着他这样白白的死，阿光死命的拉住我，一只手把我的嘴巴紧紧掩住，他怕我叫出声来，那时死的就不只是“猩猩”了。

拉达的手下把麻布袋抬到围栏边，麻布袋抖动得更厉害了，拉达歪一歪头，三个人就合力把麻布袋扔下了海。

“砰”的一声，麻布袋堕入深海中，黑压压的海水一瞬间幻化为一只丑恶的怪兽，把麻包袋从嘴里吐了出来又吞下去，来回把玩着最后咽下…。

海宁静了，风雨却飘了过来，惊慌把我们困缩在楼梯的一角，黑夜突然变得很长很长………。

回到“猩猩”房间，看见那张无人的床，我们知道所看见的一切都是真的。

“猩猩”的不见和年哥一样，激不起任何微澜。船上有一种不成文的规矩，任何不见的人只需要给他写一份登岸潜逃的报告就算完事，谁也不会追究或需要背负责任。

杀人更不算杀人。

在浩瀚冰冷的大海里漂浮的尸骨听说永远也找不到自己的清白！

记得第一次上船的时候，一个老船员跟我说：

“你看见过海里常常出现一些颜色鲜艳但又不知名的小鱼吗？它们总是没有目的的跟着大船漫游，其实那些都是孤魂！

一根白蜡烛荧荧点亮在甲板上。

我们不想“猩猩”做一只彷徨无助的小鱼，我们要告诉他船行的方向，让他永远可以跟着我们，和我们一起到岸。

“猩猩”，你看到烛光了吗？它是那么的小，那么容易熄灭，风无情的吹着，我们不断的点燃，只希望你能看到，没有失去方向！

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这样了，如果你看到，就赶快跟上来吧！

6

阿光变得沉默了，我也一样，“猩猩”垂死挣扎的样子，总是在脑海里重现又重现…。

当时如果我们跑出去救他，有没有可能他就不会死？

人性的自私和怕死叫我们却步。

原来暴风雨对我们一点也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自己的灵魂。

离开苏彝士运河，船进入地中海，阿光跟我说他也要走了，因为他知道良心的谴责将永远让他变成魔鬼，他要去找一个可以让他忏悔的地方。

我没有追问他会去那里，在爱娜菲岛上，我们吃过了两个人在一起的最后晚餐。

山顶上，我看着他沿着蜿蜒的山路走下去，去寻找他的“神迹”？！

7

然后二十年，我每年都在“猩猩”的忌日，在不同的船上为他点上一根白蜡烛，我怕他还没有找到一个指引的方向，我需要赎罪。

有时在黑夜的海上看见浮游着的生物发出磷磷闪光，我便告诉自己，那一定是“猩猩”，他看见我了，来找我了，我也已经会唱那首童谣了…

月光光，照地堂，年三十晚，摘槟榔

槟榔香，摘子姜，子姜辣，买蒲达

蒲达苦，买猪肚，猪肚肥，买牛皮

牛皮薄，买菱角，菱角尖，买马鞭

马鞭长，起屋梁，屋梁高，买张刀

刀切菜，买萝盖，萝盖圆，买只船，船沉底，

浸死两个藩鬼仔，一个浮头，一个沉底……

※  ※  ※  ※  ※  ※  ※

注：（1）“借地气”－海员因为在海上漂泊太久，借着船只靠岸到陆地上走，吸一吸陆地之气，这是远洋海员独特的运动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