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故乡河

李英群(中国)

故乡有条小小的河

故乡河是支古老的歌

我常到河中去挑水

河水对我荡笑窝

长大我离开故乡河

去谱写人生奋斗的歌

闯过大江滔天浪

见过怒海掀巨波

我是倦飞鸟儿恋旧窝

夜夜梦见故乡河……

浑厚深沉的男中音轻轻地唱着。歌声中透出些许苍凉。夜很静，就我一个人坐在客厅听歌。尽管我把音量调到很小，但那位在遥远的国度的歌唱家的深情歌声，仍像汹涌的海涛般冲击我的心。

歌词是我写的，演唱者则是新加坡的歌唱家。我通过VCD把画面显示在电视荧屏上。缓缓流淌的河，两岸杂草丛生，一只小舟停在树下。歌声在继续：

故乡河

在我枕边轻轻唱

唱着那首古老的歌

呵，心中永恒的歌

梦中故乡的河。

歌是我心中的歌，可画面上的河却不是我心中的河。我的眼睛发湿，荧屏上的河却显得模糊了。

我是被自己感动？还是被歌唱者感动？我明白我是被一篇来自新加坡的文章感动。文章叫《南方的堕落——一个人的河殇》（发表于2001年《新华文学》第54期），作者是我的表弟，笔名希尼尔。文章写上个世纪中叶，他的父亲，也就是我的舅父在汕头挥别亲友，到马来半岛南端的石叻坡落户，石叻坡也即现在的新加坡，是个小岛，小岛南方的加冷河是舅父流浪的最后一站，表弟写道：“父亲的偶然异乡，却成了我的故乡”，1957年，他出生于加冷河上一个称“油之岛”的沼泽水乡。加冷河，就是他的故乡河。长大了的表弟以希尼尔的笔名写诗写散文，加冷河，童年的加冷河是他挥之不去的梦。

希尼尔在其诗集《绑架岁月》（1989年）书翼上，不说自己生于新加坡而说自己生于加冷河畔，从社会角度来看，这是乡土意识的执着表现，在新华文坛属于鲜见的特殊例子。在他潜意识里的乡土情怀，新加坡仅是国度名称，他要告诉读者的是他来自这个国度的哪个角落及根在哪里。

希尼尔毫不迟疑地把加冷河称为母亲河，写过一首百余行新诗《加冷河》（1986年），记录了自己的童年：

灌我，沐我，那河

小时候不知道将它砌好围起

一任它摊开奔腾向南海

一去不回的旧梦

…………

涨潮时我们网黑蚊退潮后捉指甲蚌

中午十二点胶厂的钟声，有人

吃饭有人上学去

我们唱刘三姐我们喝稀米绿豆汤

光着屁股沐浴河上玩烂泥巴游戏

有一天黑牛党的人匆匆来过又匆匆离去

一把大火把我们的童年烧得干干净净

我们流着稚子泪，强求下雨。

家园被烧光了，童年的梦之乐园消失了，舅父一家迁走了。人到中年的希尼尔回到加冷河小桥旁，但见“桥的两岸，野草萋萋，石墩两边，渔舟不再，凭栏，该回想些什么？”他写了一首诗《寻访故河加冷》（1990年）：

这里有一河一河的红树林

“你是说那一栋一栋的钢骨水泥？”

（以前，是一池一池的木屋）

失落，惆怅，令人不忍卒读。希尼尔继续在河畔徘徊：“河畔，有张石椅，带有雨水与尘埃，让我斜靠，静静回想。这生命之河，曾经有最长的绿岸，曾经有我最初的梦。历史可以变迁，政治可以变动，但是土地之情是永恒的。上个世纪中叶，飘洋南迁的父亲对湘子桥的记忆依旧多过于这片美丽的流域，虽然当年的那口箱子里增添了一张殖民地政府签发的居留权证，压在一叠乡愁上。而对河的怀念，一直是我重复的简单的思维活动。”

我今日之所以重播《故乡河》这首潮语歌曲，皆因读了表弟这篇散文之故；而我之所以反复几次读这篇散文，皆因它撩起我对我的故乡河的恋念。我是不是也该写一曲《一个人的河殇》？

几年前去新加坡，连续好几个傍晚我都与友人洪钟在加冷河畔散步，我们坐过的那张石椅，或许就是希尼尔斜靠着怀念童年加冷河的石椅吧？你可以从容地观察加冷河，可我，近几年多次回故乡，却不敢多望故乡河一眼！我怕，我怕它的变化，粉碎我的旧梦。

故乡河没有名字，属于枫江支流，村里人都称之为溪，宽约10米，汇集了大脊岭几股清泉。因地近南海，地势又低，溪水潮涨潮落，永远清澈，村里几百口人，吃的用的全是这一溪水。它是孩子们天然的乐园。潮涨时，我们去划小船，学游泳；潮退后，我们去捉鱼虾，玩泥巴。每年春夏，溪两岸的刺仔花盛开，引来蜂蝶成群，这就是我童年的故乡河。而今的故乡河，这一切都没有了，它的美丽只留在历史的深处，在记忆的远方。

早先，某位公社书记心血来潮，在大脊岭下开了一道拦洪渠，把那丝丝泉水引向他处，我的故乡河成了无源之水，靠涨潮时从枫江涌入些许潮水，而枫江水这些年来已受到严重污染，不单不能吃喝，用来洗衣服后穿上身都会染上皮肤病。故乡河成了名副其实的臭水沟，溪面是成片的水浮莲，水中鱼虾绝迹，水面蜂蝶息影。乡亲们或挖井或买水，不敢再回故乡河了。

必须坦白，几年前我应一位作曲朋友之约撰写《故乡河》时，故乡河已是一条臭水沟，因此，我胆怯地避开现实，只写我梦中那童年的河，那时觉得甚为揪心。

枫江两岸20多万人守着江水买水喝的现状终于引起各级政府的高度重视，在省府领导下，潮州与揭阳两市联手治枫江的工程终于展开了，大型污水处理厂正在日夜赶工，上游及两岸的工厂也都在制止污水排放，枫江水清之日可待。让我们预先告知水中鱼虾，天上蜂蝶，准备再临我的故乡河！

对于加冷河与故乡河的怀恋，我与表弟希尼尔的感情是相通的，因而，用他《南方的堕落》一文的末段为本文作结：“世纪初的某个春末，我的来时路，早已铺展了落英，沿着河岸徘徊，满堤皆落寞，无须情怯，尽管牵那孩提时的瘦马走过，以我血脉里流动着的一股稚子情，刺花的思念，在触目苍茫的午梦后……”

李英群，中国作家、剧作家。广东潮州人，已出版有散文集《韩江月》、《记忆中的风铃》，小说集《天顶飞雁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