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变染乎世情

——为第五届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讨会而作

杨匡汉(中国)

文学界有些人视微型小说为“小儿科”，“雕虫小技，壮夫不为”。这是有失公道的。国家不分大小，群体不分强弱，本该平等共处，文学各门类、各品种之间难道也分高低吗？如果一定要有一个大小、强弱的衡量标准，那就是作家心的大小，作品笔力的强弱。

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你走你皇皇巨制的阳关道，我走我“以微显著”的独木桥。

读《庄子》《列子》，读唐人传奇，读《世说新语》，读《聊斋志异》，读《伊索寓言》，读契可夫手记，读《麦琪的礼物》……从古到今，可以这样说：微型小说是走向主打的文学形式（长篇小说）的路与桥；是文学青年的创作策源地；是成名作家的文体实验场；说得更通俗些，它还是人在旅途中的精神小笼包。

文变染乎世情，兴废系乎时序。小说经历了由“小”到“短”到“中”到“长”的进程。而当今世界小说的艺术趋向，似乎又由长趋短，由繁趋简，微型小说有声名鹊起之象。

这种趋向是“世情”与“时序”使然。为何？其一，人们的生活节奏、生存竞争加快了，时间宝贵了，文化的选择性增多了，小说就得回到自己应处的位置，并且不能不讲究笔墨的“经济”。其二，文学自身的进步，与文字的“经济”有密切关系。文学越进步，自然越追求“经济”。契可夫有句名言：简洁是才能的姐妹。有人挖苦目前的小说：长篇只看一页，中篇只看一段，短篇只看开头，就因罗里罗嗦而看不下去。要拯救这种情况，也不可不提倡最经济的体裁。其三，文化环境的大众化和传播手段的媒体化。报纸副刊、互联网乃至手机，都成为小小说的载体。那就把“十年磨一剑”交给长篇，把文化快餐交给“掌篇”——简单、明了、直觉、顿悟、也玄思、幽默、有趣。其四，华人世界的语言、文字，以其简练、含蓄、多义、优雅等等天然的话语优势，有利于微型小说从立意、情节到结构、叙事施展“经济”的手段，可以省去许多注水文字，在节奏和语感层面上跃动。

话又说回来，我们看好微型小说，只是确认一个维度、一种路数、一种角色。希望悉心灌溉这棵小树，让它健康地存在于、健旺地生长于文学之林，和其它文学品种互识、互证、互补，共同推进人类心灵深处的相互沟通。

并非单靠篇幅极短便可称作“微型小说”。

在我看来，不妨对“微型小说”作如下的界说：

微型小说是用最经济的文学手段，以盆景型的、可读性强的、纯艺术的形式叙说世态炎凉、人生悲欢。

如果进一步分述，那么：“最经济的文学手段”，其“经济”，可借用宋玉所云“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着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无需增减亦不必涂饰，处处惜墨如金，恰到好处；“盆景型”的，即缩龙成寸，择取人生与现实最精彩的部分以代表全形，如布莱克名言“一花一世界，一沙一天国”；“可读性强”，则需要令人感动，从人物、故事到想象都能让读者为之心折；“纯艺术”的，是指微型小说乃浓缩的艺术品，故要摆脱单纯“故事大王”或“论理说教”的羁绊，从语言到体制不断有所创新。

华族文化历来讲究以小见大，以少胜多，以一当十的艺术辩证法，此点对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创作同样适用。微型小说除篇幅固有的简短外，最突出的是“缩龙成寸”的美学特征，“以一当十”的艺术魅力。我看可以归纳为四个“一”：

是断面的一截——就人生和世态的横面截开一段，且截在紧要之所在，成为人与事中出彩的侧面剪影；

是心灵的一动——把内在的尺度运用到审美对象上去，有从生命中的涌出，有灵感的飞扬，非名山不留仙住，是真佛巧说家常，使人真切感到一瞬间的生命是如此自由无蔽；

是意绪的一闪——与作家情志同构的一束思想火花突然闪射，犹如一盏明灯，照亮小小说的色调、情调和声调，作品如意落天花，走向别一番境界；

是寺钟的一击——余音不绝，以“意少一字则义阙，句长一言则辞妨”的语言艺术，产生一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语境效果。

出色的微型小说，是由智慧和情感的珠玉缀成的人生经验的简约呈示，是足可唱叹、掷地作金石声的文中珍品。

不论从何种意义上讲，微型小说作为介于“过渡”的体裁，是具有探索潜质的文体。它不必拘泥于一个人物、一个主题和一个故事的限制。它不必受限于大的写作容量的恐慌。它也不必框定于一种结构形态和一种叙述模式。

一棵树上找不到两片相同的树叶。微型小说尽管制式上有大体的规约性（如篇幅数十、数百字而不宜超过两千字），但具体文本的完成却各个不同。而越是“不同”，越是“流动生变”，小小说的艺术世界才会灵气四射，生机盎然，千姿百态，相争相融。

中华传统文化中有两个关键词值得小小说界参照。一曰“和而不同”。西周史伯说：“和实生物，同则不继”。《国语》上说：“声一无听，物一无文，味一无果”。孔子说：“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管子》也说：“五音不同声而能调，五味不同物而能和”。“和”是一个不断的以善相应的过程。这个过程始终保留个体与个体之间的差异，也只有以“不同”为前提，“和”才具有实在的内容与意义，才能集众芳以为美。二曰“求异证同”。“同”的本义不是绝对的同一。不是由多色变为单色。不是曲己从人。不是用一种模式吞并其它的文化存在，而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有结缘之心、之理。“证同”是了解文化和艺术的共性，“求异”则是寻找文化和艺术的差别。就文学的发展而言，“求异”比“证同”更有意义，它旨在开拓新的思维与艺术的空间，寻求异于他者的发现、发明与创造，使之生生不息，延续文脉。

“和而不同”和“求异证同”可以维护自然的和人文的生态平衡，也是微型小说界应当遵循的普遍法则。这一法则会给我们带来更大的创作自由，也可以显出操作里手。

提升微型小说的文化基质乃当务之急。这一提升，需要作者的文化厚积。

似乎是意识到了文化有可能断裂，因之而有“文化散文”、“文化小品”乃至“文化小小说”的倡导。这多少表明了文化意识的自觉。然而若作深思，在真正的微型小说里，文化该是一种天籁之音，无需特意加上“文化”的口号却依然是文化精神的体现——因为它属于内蕴的东西。

文化基质如同一棵树内流动的汁液，自根至叶充满芳香。对于微型小说的文本整体来说，我想，一个重要的文化浸透，一个重要的内容取向，就是要特别注意母题的呈示及其变奏。

人们在谈论微型小说“好”、“美”时，多是指构思、人物、文词、叙述。然而一篇小小说的真正力量和作用，往往在于情境，在于母题。“情境”是指一种氛围。“母题”则是负载文化基质的基本单元。母题由历史、文化形成，如同聚泉流而成深潭，每一个母题前前后后都复写（不是复印）着无数变动不居的文本。在汉语文化传统中，诸如“梦”、“乡愁”、“羁旅”、“游仙”、“生离死别”、“灵肉”、“玉石”等等母题被一再引用复写，且“深于比兴”、“深于取象”地不断变奏，成为文化积累的硕果。微型小说的正常发展不应割断这种以母题为标志的文化流脉。那些过于陷入多变的社会观念和意识形态的囿制的作品，可能会赋予母题以“即时”的“新意”。但若是群趋此锋，会使微型小说的表现空间变得窄化起来，那才是割断文化流脉的危险所在。

时间老人常常是无情的判官。谓予不信，那些拘牵于宏伟容量、表现重大题材、文词拿腔拿调的小小说，渐渐为逝水淹没，已如过眼烟云。倒是那些取象甚小、取材甚辟却能透过母题内蕴散发人本的生存意味的篇什，因指向人类恒常的关怀，超越一时的功利而令人耐读，带给我们久久的感动。

听话听声，锣鼓听音。读微型小说不只是“看”，更要“听”。“听”是一种心灵感应的精神活动，需以审美对象的光鲜的存在为前提。如果只是给人们一些抽象的、浅薄的理念，味同嚼蜡，形不成“听”的美感。汉人伯牙有绝妙的鼓琴，钟子期才听出那“峨峨兮若泰山”、“洋洋兮若江河”的声响，且成为“知音”。

“听”是对审美对象的感知、理解与共鸣。遗憾的是，目前为数不少的微型小说，存在一些通病，主要有：

题材雷同，指涉与触及的问题相似；

语言乏味，引发不了审美愉悦与兴致；

虚饰“写实”，缺乏对世态炎凉的真切关怀；

泥乎“一格”，达不到出入自如、游刃有余的放达。

究其原因，是存在着三个匮乏：作家生命体验的匮乏；思想资源的匮乏；艺术探索的匮乏。

既然我们在同一个文学天空中呼吸，既然我们祈愿以自己的姿态和步态行走于文学之林，那么，我们需要以尊重艺术规律的思索，以不同元素和谐有序地生存于微型小说中的考量，以此凝聚自己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在这里，我愿意以华族传统的人生经验与文化原则提出问题和发出呼吁。按照中国古人的说法和民间的俗语，世间万物，是由金、木、水、火、土这五种元素构成，诸种元素的有机组合，才能达到“和实生物”。推而广之，绚丽的文采，美妙的音乐，乃至可口的佳肴，都是“和实生物”的结果。我想，不妨用“金、木、水、火、土”也要求微型小说的内涵：金，思想的含金量；木，精神支柱；水，滋润心灵的清泉；火，对人类、社会、生命的激情；土，本土的资源，草根的芬芳。

我们有理由对上述五种元素有机组合于最经济的文字中充满期待。可以相信，生活会因小小说而温馨，世情也会因小小说的繁富而增添一分亮丽。

杨匡汉，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博士生导师，著名文学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