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评论的宏观透视

《新加坡微型小说评论》序言

许福吉

出色的微型小说，是由智慧和情感的珠玉缀成，也是一种人生经验的简约呈示，是足可唱叹、掷地作金石声的中文珍品⑴。新加坡微型小说由于得益于纵横多向的继承与吸取，加上多元的创作思潮和艺术流派，在世界华文文学中自成另一种独特的风格与价值，近年来引发了不少作家学者讨论研究。

《新加坡微型小说评论》列为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究会丛书系列之十，本书收集二十九篇有关新华微型小说的评论，从创作技巧到艺术形式，从资深学者、中生代作家到新生代文学工作者，论述角度与方式多元化、多层面、多方位、多技巧，见证了新华微型小说的逐渐走向成熟与瞩目的成就。

本书共分三辑，辑一以文体与现象论述为主题，辑二以作家与作品研究为主题，辑三为单篇作品微篇论析。

辑一“文体与现象论述”收入了黄孟文《新加坡的微型小说》、刘天平《本土特色与艺术创新——新加坡华文微型小说创作述评》、刘碧娟《都市语境与人性抗衡——新华微型小说的一种阐释》、董农政《压缩大法：微型小说的结构、思想、语言呈现方式》、林高《两个文体是乡亲：论诗歌与微型小说的关系》、董农政《诗眼观微型》、烈浦《嗅到不同层面的泥土味——读〈跨世纪微型小说选〉》。

黄孟文《新加坡的微型小说》从宏观的历史叙述角度、单行本的出版量化情况、微型小说的创作比赛、专题等视角，论述新加坡微型小说从1986到1991年十五年来的发展概况，让我们看到新加坡微型小说如何在七十年代末期，从《南洋商报》和《星洲日报》的文艺副刊登场，到《香港文学》第48期的《新加坡微型小说》特辑，掀开微型小说在新加坡发展的序幕，具有历史意义与参考价值。

刘天平《本土特色与艺术创新——新加坡华文微型小说创作述评》从创作技巧与艺术形式评述新华微型小说作家的大胆创新，并认为微型小说已逐渐走向成熟，取得了瞩目的成就。刘天平认为新加坡华文微型小说在现阶段，正从一个高峰步入平稳的发展阶段，并作着调整向另一个高峰探索。

刘碧娟《都市语境与人性抗衡——新华微型小说的一种阐释》则通过对新华微型小说文本的分析，探讨都市语境中的人性课题与新华社群的都市文化生态。包括都市人内心的焦虑抑郁等情绪；混杂、戏谑的怪诞情境与模糊的思想意识；都市男女两性身份的置换、婚姻关系的颠覆以及虚拟的情爱。

董农政《压缩大法：微型小说的结构、思想、语言、呈现方式》与《诗眼观微型》则通过诗歌的意境与语言、思想层面的内敛与夸张，提出了微型小说的美学魅力，必须借用压缩大法、诗眼，才能无阻地穿梭于结构、思想与语言之间，他从古代《山海经》夸父追日的意象与意境，到渡也《王维抵抗石油》以及川端康成的《女人》，进一步论述了微型小说缤纷意象的呈现与象征技巧的体悟，让读者有特殊的震撼。

林高《两个文体是乡亲：论诗歌与微型小说的关系》结合了几篇国内外经典的微型小说，从作者的潜质、作品的意境、创作的技巧与文体类比四方面，具体论述了诗歌与微型小说的关系，并提出诗话微型小说是一种“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神通境界与技巧，大胆地提出了诗话是微型小说的一条可行之路。

烈浦《嗅到不同层面的泥土味——读〈跨世纪微型小说选〉》以微篇的随笔形式，蜻蜓点水式地巡视了十多位新华微型小说作家的作品，文笔简约，语气恳切，以极短篇的评点方式给予客观的品评，生动而有创意。

辑二以作家与作品研究为主题，收王润华《华人传统被英文老师没收以后：希尼尔微型小说试探》、乐蘅军《笼外之心：林高微型小说读后感代序》、古远清《文体的自觉：论黄孟文的微型小说》、许福吉《梦翅膀的多元变奏与飞翔：希尼尔微型小说中梦幻母题的呈示》、赖世和《现实主义的博大与关爱——方然及其微型小说〈鸦声凶影〉》、刘海涛《生存空间与华文情结——张挥微型小说的叙述母题》、朱崇科《无序之序——破解吴耀宗书写的一种读法》、林承璜《擅长塑造人物的形象：读黄孟文的微型小说》、王志伟《希尼尔〈认真面具〉论述》、周粲《艺术的微型人生：读林高〈笼子里的心〉》、林高《看雪的心会亮吗：试论董农政的〈没有时间的雪〉》、李婷《穿越虚假的生活：对董农政〈堕落得懂得拜神和养狗〉的一种读法》等。

王润华《华人传统被英文老师没收以后：希尼尔微型小说试探》从文化困境与社会的急速变化所带来的迷失，论述希尼尔小说的言外之意，他认为希尼尔的微型小说中的人物，基本上由少年与老人组成，而后者又是传统文化与儒家文化的象征。

乐蘅军《笼外之心：林高微型小说读后感代序》从林高小说的特质与技巧，分析了林高作品的多方面尝试，包括人性的讽刺、社会的批判、文化的忧患意识、人生的得失等。乐蘅军认为，林高在多种主题与形式的探索中，已显现出他作品的强韧与蕴藉风格，同时也有他一贯的人生态度。

古远清《文体的自觉：论黄孟文的微型小说》从文体的自觉性论述黄孟文小说所追求的精美与见微知著，古远清认为黄孟文的小说注意情节的转变，同时也借鉴中国古典文学的写作技巧，从单纯中体现了丰富的技法，凸现了微型小说的审美特征，在立意上以小写大、在主题上从宏观与历史的角度切入，探索真相，提升了作品的思想与艺术价值。

许福吉《梦翅膀的多元变奏与飞翔：希尼尔微型小说中梦幻母题的呈示》认为希尼尔的微型小说，是一叠以变奏形式呈现梦幻母题的精品，里面隐藏着神出鬼没的迷宫，呈现着繁复多变，耐人寻味的梦幻母题，小说中经常重现的主题、形象、故事和情境的复合体，反映了作家普遍性人生经验与心理经验的存积，是历史和文化在种族记忆的投影，它的情思内涵与心声，往往能让同一个母体文化的读者产生共鸣。

赖世和《现实主义的博大与关爱——方然及其微型小说〈鸦声凶影〉》指出方然在微型小说的创作实践当中，始终以大眼光关注严峻的社会课题、人生课题，“开章入篇总能带来一声引爆”，让人在静默中听到雷声，或为之惊醒，或为之震撼，予人振奋的力量，从中寄托了旁观者“我”的情怀与期待。

刘海涛《生存空间与华文情结——张挥微型小说的叙述母题》从张挥小说的叙述语言、角度、材料、构思方式入手，探讨其微型小说文体技法的变化与“华文情结”。刘海涛认为：张挥独有的“华文情结”在凝结的过程中，带有特定的地域色彩和历史发展的必然性，而张挥在叙述和释消这个艺术情结的过程中，又采用了种种的新方法和新技巧，并选用独特的叙述文本来传达他独特的创作情结，肯定了张挥的艺术个性和艺术生命。

朱崇科《无序之序——破解吴耀宗书写的一种读法》从新加坡的物质性、本土国家认同与本土的理性关照等三个层面论述了吴耀宗小说的一种典型，并认为吴耀宗的小说在风格上是阴柔与暴烈并存、在学者与文人出入，在新加坡特殊文化语境中，有针对性与策略意义，同时也显现其局限性与个中危机。

林承璜《擅长塑造人物的形象：读黄孟文的微型小说》从黄孟文小说的人物形象入手，通过《第四关》、《洋女孩》和《官椅》三篇小说的人物加以分析，让我们看到黄孟文小说笔下人物的深刻性。

王志伟《希尼尔〈认真面具〉论述》从四方面论述了希尼尔《认真面具》的历史意义，包括了历史的健忘症、面具下的民族灵魂、艰难的忏悔、历史的冷漠症等，印证了希尼尔用微型小说去承担历史记忆与记载的功能，以及抗拒历史健忘症的基本努力。

周粲《艺术的微型人生：读林高〈笼子里的心〉》将林高的小说比喻为一个小小的剧场，被他请到剧场台上的演员来自商界、教育界、工厂等大小人物，这些人物都是他攻击、诅咒、讥笑、谴责的对象，而这些人物，其实都是我们生活中呼之欲出的人物，林高的微型小说已经达到反映与鞭笞现实的文学功能。

林高《看雪的心会亮吗：试论董农政的〈没有时间的雪〉》从董农政苦心孤诣经营的小说形式与内容入手，认为他的小说融合了诗歌与小说，以禅解人生之谜、兼具诙谐与幽默之特质，但有时也在勾勒肖像后当头棒喝，一针见血，利剑如风，让人内心亮了一刹那。

李婷《穿越虚假的生活：对董农政〈堕落得懂得拜神和养狗〉的一种读法》从禅意的明示背景诠释了董农政的微型小说，李婷依据小说的主题渗透了文化想像和人性的倾向可能，提示了董农政小说中对生命的终极追寻与依托。

辑三一共收入了十篇单篇作品论析，作者包括林高、刘天平、石鸣、南子、张挥、谢清、伍木等人，所论述作品多为新加坡微型小说经典之作，题旨涵盖历史反省、时代悲歌、文化情结、都市寓言等包罗万象。不少评论者认为，新加坡作家大胆地将各类体式的精髓融合到微型小说中，在技巧上不断推陈出新，开创出寓言、科幻、公文、书信、讣告、调查报告等多种非传统意义上的“微型小说”体式，形成别具一格的创作特色。

新加坡微型小说，是继承中华小说衍生发展的海外华文微型小说的一支，它不但融合了传统与现代小说的精华，还形成了具有本土框架与全球性的后现代文学特质，其文学意义，不仅限于其自身的价值，对当代文学评论的影响也广泛而深远。

著名捷克籍作家米兰·昆德拉在《小说的艺术》一书里说：每个小说家的作品都隐含着他对于小说历史的某种看法，都隐含着小说家对于小说是什么的某种想法⑵。一个好的小说理论家或评论家，往往能将小说家对历史的看法、理念说话，让读者反思、交流、互动与进步，希望这本评论集能激发我们更多创作的火花，丰富我们的阅读经验与人生经历。

注释：

1.引自杨匡汉教授《文变染乎世情》，第五届世界华文微型小说研讨会总结发言（印尼万隆，2004年12月7日）

2.米兰·昆德拉《小说的艺术》（台北：皇冠丛书，2004）

许福吉，1960年生，新加坡作家协会副会长，现任南洋理工国立教育学院中文系助理教授，著有《尘虑静看》、《绿叶开窗》、《推开隔离门》和《许福吉短诗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