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巴掌童话创作絮谈

张秋生(中国)

我长期从事儿童报刊编辑工作，儿童文学创作只能算是我的业余。从上世纪50年代后期开始，我在报刊上发表儿童文学作品，至今已有40多年了。40多年来，我的前20多年主要从事儿童诗创作，曾出版过各种儿童诗集20余种。自1985年开始，我尝试”小巴掌童话“创作，至今也有20年了。

小巴掌童话是我在儿童文学中的一个探索，诚如我在《小巴掌童话创作絮谈》一文中所述：

“小巴掌童话，是一种边缘体的作品，她是介于诗、童话和散文之间的……我尝试着把诗歌、散文和童话，这三者糅和在一起，努力写一种既有诗的意境、韵味，又有散文的飘逸随意，还有要童话的想象、夸张，甚至是荒诞的作品，而且篇幅要求短而又短。”（原载台湾《儿童文学丛刊》）

小巴掌童话从她诞生之日开始，一直受到儿童文学界同行的关注和鼓励。至今我已创作了近千篇小巴掌童话，出版专集20多种。《小巴掌童话集》也将于近期出版。回忆这20年来的创作实践和探索，我深深感谢小读者、儿童文学界和出版界的关爱和支持，我有兴趣和决心，继续进行这方面的创作探索和实践，并想借此把我的一些不成熟的创作上的探索和想法，表述如下，以求诸各位专家、老师和关心小巴掌童话创作的朋友们的指正。

小巴掌童话创作中的文学和美学追求

儿童文学顾名思义是一种文学，她是提供给儿童阅读的最初的文学作品，是引领儿童们走进文学殿堂的文学。儿童文学负有如此重要的职责，因此她在文学和美学上的追求是不容被忽视和淡化的。

儿童文学的一些大师们，如安徒生、格林、贝洛，以及现当代的一些优秀作家的儿童文学作品，都充分证明了这一点。正是如此，他们的作品，被一代代的成人和儿童所珍视，成为广泛传诵的经典之作。

不可否认，在现代的儿童文学作品中，也有一些胡编乱造，粗糙平庸的作品，让人以为只要有一些简单的任意编造的情节，加上一些鸟言兽语，和一些直白的教育道理，就是一篇儿童文学作品了，这样一些缺乏文学性和艺术特点的作品，不可能有感染力和生命力，它们很快就会被人遗忘。而正是由于这种现象的存在，造成了一些人们对儿童文学的轻视和偏见，以为儿童文学作品不过如此，称之为“小儿科”。

我想，任何一个有艺术责任感的儿童文学作家，都必用自己的创作实践，来纠正这种偏见。

在我创作小巴掌童话时，文学大师们的经典作品给了我丰富的艺术营养。从年轻时代开始，我就十分喜爱普希金、泰戈尔的诗，纪伯伦、屠格涅夫、普里什文、列那尔等人的散文，及安徒生、王尔德和当代的林格伦、达尔、怀特等作家富有想象力的童话作品。努力在创作中形成自己的风格，尝试创作一种篇幅短、构思精、语言美、诗意蕴藉的小巴掌童话，努力以作品中美的形象、美的意境、美的语言来吸引和感染小读者。

小巴掌童话因篇幅所限，它们不是以曲折离奇的故事情节来取胜，而是以情节本身所涵的情感、哲理和趣味来见长。这也就势必要求我在故事的安排上，追求情节的趣味，情节的情感，追求细节的生动表述，语言的抒情、凝炼、跳跃、夸张、幽默和儿童的情趣，以此来营造作品的独特艺术氛围。

比如，我写《蝴蝶在读香喷喷的报纸》，全文总共90个字：

清晨，一只花蝴蝶停在窗前的月季花上。

她停了好久好久。

弟弟说：“小蝴蝶在读一张香喷喷的报纸！”

我说：“报纸上说的是什么？”

弟弟说：“大概是个有趣的童话。”

我说：“童话里说的是什么？”

弟弟说：“对不起，

我不认识她们的字！”

作品的情节十分简单，但这个简单的情节中包含着孩子的想象、情感，有趣的对话和语言上的反复、回旋，分行的错落，使它有一种意境上的美，视觉上的美。再如——

太阳，你是粉刷匠吗？

太阳，你是粉刷匠吗？

你把沙滩粉刷得金黄金黄，就像是一条用黄金铺设的海岸；

你把大海粉刷得碧蓝碧蓝，就像一块晶莹剔透的蓝色水晶；

你把天空中的云彩，粉刷得那么洁白，就像一条轻柔飘曳的纱巾……

你瞧，海滩上的两位小朋友，原先他们是那样的白，可你把他们粉刷得像两块黝黑黝黑的岩石。

多么健壮的“岩石”。

太阳，你是粉刷匠吗？

写这篇作品时，我抓住了一个很有孩子气的比喻，把太阳给大海，给大海的周边和孩子带来的色彩变化，作了形象化的渲染。

作品在语言上，力求一种诗化，一种朴素的歌谣风格，一种内在的韵律和音乐性，用这种有声有色富有变化的语言，给孩子们讲述故事。

小巴掌童话的童心和童趣

曾记得老一辈的儿童文学家陈伯吹先生说过这样的话，要求儿童文学家在写作时，要用儿童的眼睛去看，要用儿童的耳朵去听，要用儿童的心灵去体会。

在日常生活中，若用成人的眼光去看某些事物，会显得很平淡无奇；而一旦你用孩子的眼光去看，用孩子的心灵去体会，便会发现许多让人惊奇、喜爱和赞叹的东西。

我举我的下面一些作品为例。

《一只喜欢安静也喜欢唱歌的鸟》

雨后，一只黑胸脯的小鸟停在一棵菩提树上。

她时而一动不动地站着；

她时而唱着好听的歌。

当她一动不动地站着的时候，一片小树叶问：“小鸟，你是一幅画吗？”

当她唱着好听的歌时，另一片小树叶问她：“小鸟，你是一首好听的歌吗？”

雨后，一只黑胸脯的小鸟停在一棵菩提树上。小鸟说：

“我不是一幅画，也不是一首歌，我是一只喜欢安静也喜欢唱歌的小鸟……”

在孩子们的眼里，鸟儿不唱歌时像一幅画，唱歌时就变成一首歌了。

《倦鸟》

倦飞的鸟回到了巢里。

鸟爸爸累了，鸟妈妈累了，只有小小鸟不累。

当鸟爸爸和鸟妈妈依偎在一起已经熟睡时，小小鸟还张着好奇的眼睛，望着头顶的树叶，望着树叶间闪烁发亮的星星。

风睡了，云睡了，连小树叶也睡了。

只有草丛间的纺织娘没睡，在唱着唧唧的歌；只有丛林间的萤火虫没睡，正打着一盏盏的小灯笼。

听着纺织娘单调的歌，数着萤火虫的小灯笼：

“一盏、两盏、三盏……”

小鸟打起了哈欠，他酸酸的眼睛湿润了。

小鸟累了。依偎在爸妈的身边他也睡着了，还轻轻地打起了呼。这呼声，惊醒了一片小树叶，小树叶侧耳倾听着说：

“我听到小鸟在打呼……”

成人是听不到小鸟打呼的，但在儿童的心目中，小树叶一定能听到小鸟的打呼声。

《几张飘落的红叶》

几张飘落的红叶。

飘落在山间的台阶上。

秋风阵阵吹来，红叶在台阶上窃窃私语。

他们还随秋风姑姑的歌儿，跳着快乐的舞步。

小红叶们，一步步地往台阶下面跳。

台阶妈妈着急了，她说：

“别再往下跳了，下面是小溪，掉进小溪可危险了。”

小红叶们哈哈大笑了，他们七嘴八舌地说：

“这正是我们向往的，我们要变成一群红色的小船，让小溪姐姐带我们去旅行呢！”

是的，小红叶该去旅行了。

秋天的山野是美丽的。

在孩子的情感世界里，飘落在台阶上的红叶，像孩子一样活泼、调皮，它们多么想在多彩的秋天里，出外旅行……

在多年的写作生涯里，我一直努力保持有一颗孩子般的童稚的心，当我和他们一起用惊奇的眼光观察世界时，我发现——

这个世界格外美好！

小巴掌童话追求多种风格和丰富内涵

虽说小巴掌童话文字寥寥，篇幅精短，但我认为她的天地并不狭小，我依然可以在这很短小的篇幅里，努力赋予作品的多样风格和尽可能丰富的内涵，让读者品味到小巴掌童话的短而不简，小而不窄，她是有着很大的天地，小巴掌童话的题材应该是广阔的，风格应该是多变的，内涵也应该是丰富的。

要让小巴掌童话完成这样的使命是很困难的，但这是我的努力尝试和探索。

我可以把作品写得很抒情如《蝴蝶在读香喷喷的报纸》和《太阳，你是粉刷匠吗》那样，也可以把作品写得很幽默、搞笑，例如我写——

《刺猬和老虎》

刺猬和老虎在一起。

老虎看了刺猬一眼，叹了一口气：

“昨天，我看了一部电影，真精彩。里面的刺猬聪明极了，他把自己一身的刺都拔下来，当作标枪掷了出去。”

刺猬听了很高兴，他说：

“我昨天也看了一场电影，里面有只老虎很勇敢，他把自己所有的牙齿都拔了下来，做成项链，挂在脖子上！”

也可以写得很荒诞，我在《狮子和老做不醒的梦》中，写一个狮子由于在睡梦里被别人改变了发型，理成了一个“爆炸式”，这给狮子带来很多的误会和麻烦，让他好像一直处在梦里一样。

小巴掌童话也可以表达一种伤感，如——

《但愿》

森林要被砍伐了。

森林里的青松、白桦、红杉树都在沉思。

他们中间，有的会被运去做家具，有的要去架桥，有的要去做铁路的枕木，有的要被当作柴火烧……

有一棵还没长大的小白桦树，他在想些什么呢？

小白桦在想：

“但愿我被送去做木浆，然后做成纸张。但愿我被送到一位孩子的手里，让他用褐色和绿色的蜡笔，在我的身上作画。”

小白桦轻轻叹一口气说：

“但愿小朋友画的是一棵又高又大的、能碰上白云的、上面还有小鸟做窝的——白桦树。”

她也能表达一种哲思——

这种作品所包涵的某种哲理，不是硬塞进去的，而是和作品情节紧密融合在一起，能让不同年龄的孩子，产生不同的回味。

如《初次离开妈妈的黄鹂鸟》这个小作品接触了一个比较大，比较深的主题，让孩子去体会。孩子们能理解多少就是多少，但随着年龄的增大，他们会有越来越多的思索。

《初次离开妈妈的黄鹂鸟》

一只小黄鹂鸟，第一次离开妈妈，自己外出捕虫了。

当小黄鹂飞了一天，疲倦地回到家里时，妈妈问他都看到、听到些什么。

小黄鹂说：“除了虫子，我什么也没看到。”

妈妈失望地说：“我们不是光为了虫子而生活的。”

一只小黄鹂鸟，第二天又疲倦地飞回来了。

妈妈问他看到、听到些什么。

小黄鹂说：“我看到一只老白头翁鸟真可怜，他老得已经不能捕虫了，我把捕到的虫子送给了他。

“我还看到一只小百灵鸟，她的歌声真好听，我听了半天。我想，将来我也许会唱得比她更好听的。”

妈妈高兴极了，她说：“你开始懂得怎样生活了……”

再如《太阳落在身边了》，写两只蛤蟆发现太阳怎么落在离自己身边不远的地方？他们惊慌莫名，百思不解。后来去问了只青蛙，青蛙告诉他们：你们走过去看看不就找到答案了吗？两只蛤蟆通过自己的观察才知道，那只不过是两个女孩打开一张红色的伞，躺在伞下读书。

这故事告诉孩子，生活里的某些事，得靠自己去寻找答案。

再如，我在给每篇小巴掌童话取名字时，考虑到在这么短小的篇幅里，名字也是这个篇幅的一种重要组成部分，要让每篇作品的名字也具鲜明的个性，吸引孩子来读。

我给小巴掌童话取了各种类型的题目——

如抒情类的《躲在树上的雨》、《小烟囱的童话》、《一串快乐的音符》；幽默荒诞类的《狮子座的兔子和山羊座的狮子》、《冷冰冰治好了冷冰冰先生的冷冰冰》；富有悬念类的《会说话的卷心菜》、《小熊的手套螃蟹的家》、《鸡蛋·鸭蛋·老鼠蛋》、《变成小虫子，也要在一起》等等。

为孩子营建一个美丽的富有回味的阅读世界

就在我写这篇创作感言的时候，我读到了法国诗人雅姆（一译耶麦）的一首名叫《天赋》的短诗：

天才看见，再引他人看见

散落的蕨类将垂悬的舌头伸向水边；

天才听见，再引他人听见

羊群消失于傍晚。

我绝不是什么天才，我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带有几分愚钝的人。但我想让孩子通过我的作品，来看到、听到、感受到，我们周边有着许多非常美好的、感人的事物；来看到、听到、感受到，大自然赋予我们的那些美丽的、动人的、值得我们迷恋和珍惜的财富……

我只是想，通过我的创作实践，和大家共同努力为孩子们营建一个美丽的、富有回味的阅读世界。

张秋生，中国上海著名儿童文学家、《少年日报》编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