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画一张画送给你

艾禺

阿紫把画册带到学校去。

“哗，画得那么漂亮，你真厉害！”

同学们都跑了过来看，那是在下课休息的时候，大家本来都在玩捉迷藏，只有阿紫坐在小池边，一边翻着画册，一边看着池里的小乌龟游来游去。

多希望小乌龟也能来看画册啊，因为里面有你们喔！

第一个跑到阿紫身边来的是班上的芯芯，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令她吃惊的事，只见她“哗”的一叫，所有的同学就都跑过来了。

“阿紫，原来你那么会画画！”

“你们看，猪还会在天上飞呢！”

“原来大笨象的身体是可以拿来下黑白棋的！”

“阿紫，这些都是你画的吗？”芯芯奇怪的问。

“当然不是啦！”阿紫神气的说：“这些……都是我哥哥画的。”

阿紫决定去找哥哥。

妈妈是不会批准的，不过这样偷偷在放学的时候去找哥哥，妈妈不会知道。

只是哥哥每次都说：

“快点回去吧，你听话，哥哥就再画一张画送给你。”

阿紫最喜欢哥哥的画了。

只是哥哥住得远了点，要穿过树林，还要爬过一个小山坡。

阿紫最怕穿过树林了，里面住了松鼠、猴子、啄木鸟，还有很多说不清楚名字的动物和昆虫，都是一家人一家人住在一起，整天吵吵闹闹。可是只要阿紫一出现，它们就全都安静下来，树林好像一下子就死了，在高高的树叶枝桠间，一对对警惕的眼睛偷偷的望住她，好像阿紫就是它们的敌人。

以前不是这样的。

哥哥以前也常带阿紫来树林里玩，可是真奇怪，那个时候的树林总好像因为他们的出现而显得特别热闹。猴子在树桠上荡秋千，松鼠爱玩捉迷藏，蜘蛛比较厉害，已经学会用自己织的网玩高空弹跳，只有啄木鸟最勤劳，拼命在树爷爷的身上捉害虫，骚得树爷爷哈哈笑，眼泪都变成树叶一片一片的飘下来。

阿紫和哥哥在树下接着掉也掉不完的树叶，哥哥把树叶折了起来，没两下就变成了一只蝴蝶，在手上轻轻一吹，蝴蝶就满个树林飞起来了！两个人追着蝴蝶，开心的大叫，猴子、松鼠和树林里的昆虫也一起叫着，那时候多好啊！

为什么哥哥不来它们就这样对自己了呢？

难道是因为哥哥每次都画它们，它们特别喜欢哥哥？

会画画的小孩子总是让人喜欢，让动物、植物都喜欢。

只要见过一次，哥哥都可以在回家的时候把东西都画出来。阿紫有时在想，哥哥的头脑里一定装了架照相机，为什么自己就没有，妈妈真的太不公平了！

可是为了要见哥哥，再怕还是要经过树林的。

翻过了小山坡，只要看见那个在阳光下闪着七彩金光，拼命转动的小风车就知道是哥哥住的地方了。

哥哥总是怕阿紫不认得路，每次都让小风车拼命转，转到小风车上气不接下气，就算阿紫已经来到哥哥身边了，哥哥也还是不让小风车停下来，因为哥哥喜欢看阿紫开心的笑。

“哥哥，今天整班……哦，没有那么多啦，半班的同学都说你画的画很好看！”

阿紫又把画册摊开在草地上，和哥哥一起看着画。

“为什么要画长颈鹿当消防员？”

“因为它的颈够长，救火的时候不用用云梯嘛。”

“为什么要把电视机画在鱼缸里，鱼也要看电视吗？”

“当然要喽，大人都那么忙，我们小孩子只好看电视，大鱼都那么忙，小鱼没电视看可以吗？”

“为什么要把犀牛画在树上，太重了，树爷爷会受不了的？”

“犀牛说它从来都没有机会很近很近的看月亮，我只是想帮它实现梦想。”

“为什么要把太阳画成紫色，老师不是说过一定要画红色吗？”

“因为你叫阿紫啊，你就是哥哥的太阳……”

“可是我更想做月亮……”

阿紫说着说着就累了，累得躺在画册上，睡着了。

蓝白色的天空有一群小鸟背着背包刚旅行经过，它们看见一个小妹妹躺在一块碑石上，甜甜的睡着，画册随风翻着，小风车拼命向它们招手。

阿紫的哥哥自从去年得了一场病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家了，他静静的躺在这里，每天都等自己的妹妹来跟自己说话，看画……。

“快点回去吧，你听话，哥哥就再画一张画送给你。”

艾禺，新加坡作家协会副会长，近作有《艾禺微型小说》。